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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春怡:槛外长江空自流(外两篇)
作者:邵春怡    作家方阵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4669    更新时间:2013/7/28    

 

槛外长江空自流(外两篇)

 

邵春怡

 

给我一天,还你千年

  

    杭州我还要再去的。总念念不忘的是宋城。宋城在杭州市内,西湖风景区西南,北依五云山,南濒钱塘江,是依照《清明上河图》修建的,反映两宋文化内涵的主题公园。宋城旅游的宣传语是,“给我一天,还你千年。”非常有诱惑力的一句话,想到杭州宋城,就想去千年前的宋朝神游一番。

    虽没有汉唐的威武强大,却也没有明清的黑暗可怕,总的来说,宋朝还算是一个蛮可爱的王朝。宋朝很文艺,我们许多文艺青年都是从小读着情韵悠长的宋词长大,并从中看到那个王朝的剪影,更有艺术天才徽宗皇帝,他的手迹如今价值连城;宋朝很有钱,其国民生产总值是全球的百分之五十,你在宋城走一遭,就可见当时汴京的市井繁华;宋朝很为国争光,它是当时科学技术最发达、发明创造最多的国家。当时汴京是北宋的都城,南宋的都城才是临安,如今在杭州修建宋城,真可谓直把杭州作汴州啊,可若是提起历史上那次从汴州到杭州,无疑要勾起人们的扼腕痛惜,接着怕是又要对高宗赵构咬牙切齿了,千年以来,多少人指责他偏安一隅不思复国,他和他的南宋小朝廷简直成了懦弱屈辱的代名词。总的来说,汉民族历史上不是一个好斗的民族,对外以维护和平为主要原则,受到侵犯能忍则忍,而对历史上几次软弱表现却视为莫大耻辱,永远耿耿于怀,对历史上几位丧权辱国的帝王更视为无比窝囊,永远不能原谅。这又是什么心理在作怪?诚然,当得起神器之重就要由得起后世评说,但是人们往往只记得最后的简单定论,而忽视掉很多历史的细节,忽视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有学者说:“北宋无名将,南宋无贤相”。这才是一句理智的论断。若要全面推究宋朝灭亡的原因,恐怕还要从宋太祖赵匡胤说起。

    梁唐晋汉周,播乱五十秋。现在很多影视作品,网络小说都喜欢以那个时期来杜撰故事,是因为那个时期最为动乱频繁且史料不详,国与国不断歼灭,朝与朝迅速更迭,皆是因为天下普遍重武功而轻文治,我比你能打,我便篡了你的皇位,而我还没想好怎样去守,便有更能打的来把我篡掉,如此无休止的屠戮与厮杀,直到后周禁军大将赵匡胤陈桥兵变,才一举结束那分裂的乱世。赵匡胤他一身血雨腥风从那乱世走出来,自己也是造反篡权,当然害怕历史重演,其实历史的运数向来是分久必合,此时已是分久必合的天时,所谓占小天时者决利钝,占大天时者决兴亡,赵匡胤正是占大天时的开拓之君,开拓之君又遇到了谋略之臣——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赵普对他说,自唐季以来,帝王凡易八姓,只因藩镇太重,君弱臣强。赵匡胤恍然大悟,于是上演一出杯酒释兵权,又将禁军统领权一分为三,设立枢密院,以文官治军,以文官治国,自此北宋天下尘埃落定,自此北宋朝中无名将。太祖时常教导后世说,一百个文官贪污也不如一个武将造反可怕。所以北宋实行重文轻武政策的最重要原因是祖制家规。而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之后历代帝王自身的文弱性格。

    赵匡胤与赵匡义兄弟二人,谥号虽一个为太祖,一个为太宗,其实都是北宋的开国之君。二人前者有韬略,后者善权谋,至于兄终弟及的原因与经过,始终是历史的谜案,虽有“金匮之盟”作为有力说辞,虽坚信“国有长君,社稷之幸”的真理,太宗再传位的时候,到底还是存了私心。那场宫斗之中,亲王及年长的皇子死的死疯的疯,最后轮到了生性文弱的三子赵恒来做皇帝,从赵恒开始,北宋江山由开拓走向守成,这个守成第一君宋真宗,他可没见过父亲伯伯是如何戎马倥偬,他只记得让晚年父亲醉心的黄老无为思想。于是虽有一代名相寇准鼎力相助,让他哆哆嗦嗦的亲自主帅,在完全有利的军事条件下,最后还是和辽国签订了屈辱求和的檀渊之盟,要说大宋优柔寡断,实在是从那时就已显现。

    至于仁宗赵祯,《包青天》里《狸猫换太子》的太子,在养母刘氏垂帘听政的阴霾下长大,又怎能不性情文弱,忧郁犹疑?也曾自诩是一个知人善用的皇帝,也曾批判曹操与李存勖只具备将帅之才,无人君之量,也曾为当时的内忧外患深深忧虑渴望有为,也曾任用范仲淹大举改革,拜从容凯旋的狄青为枢密使,可一切又如何?最终还是没逃掉祖制家训的压力,也没逃掉谗邪之人的蛊惑,枉罢了贤相,屈死了忠良。若说北宋也有良将,狄青该是唯一称得上可降龙伏虎的一位吧,结局却是暴死在贬官的途中,他身经百战,遍体鳞伤,最后刺穿他心底的,却是刀笔吏们句句功高震主的疑言,可悲可叹的岂止是英雄的命运!想他身为武将却心系国难,面带刺字却不减风姿,意气风发的想要以此激励士兵,致死又激励到了谁?“凡武将领兵出征,要遣文臣为副,以宦官监军。”这便是大宋的惯例。纵使你是武曲星转世,也不该错生在那个时代。

    当然换个角度来看,对文人士子来说,那可真是最幸福的时代。他们地位高,待遇好,言论自由,生活从容,于是有闲情雅兴去狎妓,去蓄娼,去填词,去吟曲。当然白衣卿相的柳三变另当别论,而如欧阳修般大学者虽几遭贬谪,说到底仍是德高望重,比遭遇明清时期文字狱者不知幸运几百倍。富贵悠游如晏殊便是当时士人的典型。他们才华洋溢,气宇轩昂,生活豪奢,试想春花秋月里,三五文官小聚家中,美酒佳肴,谈词论道,情致来时挥笔成文,唤出豆蔻红裙抚琴唱和,击节之间觥筹交错,那是何等逍遥的光景。如果历史可以定格,多想永远沉醉在那个文采风流的年代里,不去想后来的种种不愉快。然而那些不愉快其实也是早早就埋下了伏笔,从英宗时期的碌碌无为开始社会渐渐走向衰落,神宗继位励精图治,任用王安石变法,可是好心却做了坏事,不但没有收到预期效果反而把朝廷内部的矛盾一一激发了出来,士人文官的日子从此不再那么好过了,其实他们自身品性也是鱼龙混杂,不见得个个廉洁正直,他们借新法党同伐异,势同水火,掀起一场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后来高太后执政,废王安石新法,用司马光为相,高太后死后哲宗亲政,又复新法,贬司马光,匆匆数年反复无常的政治运动,未解救百姓于水火,反而愈发激化了朝廷党争,更是苦了苏轼这个大文豪,以赤子之心却历尽宦海沉浮,人生难道是一场玩笑?

    于是在那武将无处立足的天下里,文人的幸福时光也结束了,下面的年月交给了奸相,交给了弄臣,交给了贼宦。你看那蔡京,高俅,童贯几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整日奉迎在那个李煜转世的皇帝身边,蒙蔽了他原本就不识干戈的双眼。一个文弱又富饶的国度,此时它自身出现了罹患,这怎能不让蛮悍异族垂涎三尺?或许梁山的起义可以轻易镇压,可那金兵的铁蹄,你拿什么去阻挡?有人说,当年李煜的南唐是被宋太祖所灭,所以那次神宗与李煜的画像四目相对时,就注定要生下徽宗这个风华绝代的亡国之君,后来徽宗皇帝被金人俘虏后,金人对他就像当年宋太祖对李后主一样,历史有多少变数,又有多少定数,想来兴亡竟都是宿命啊。

    常常徒劳无功的进行历史的假设,若向太后不主张传位给举止轻佻的徽宗后事会如何?若哲宗有子且性情刚毅后事会如何?或许即使那样一个人的力量也不能改变什么吧,即使那样,历史上也不过再多一个生不逢时的朱由检而已。原本北宋最初的建立就没有完成中国的统一,他们连中原王朝疆域的主体部分都没有得到。若是真要守土复开疆,除非宋朝在原有重商重文的基础上以尚武精神治天下,除非太祖之后代代帝王都如太祖般雄韬武略,并且不花心思于传位立储的私事上,而是如尧舜一般风俗淳,知禅让,不争夺赵氏江山,只心系汉室天下,但那又怎么可能呢?只是凭空设想罢了。家天下以来封建帝王四百零八位,哪个不存私心,哪个没有隐情?况且孟子说过,五百年必有王者兴。那开天辟地的天之骄子,五百年才能出一个,又怎么可能都是他赵家的?又怎么可能都是你华夏的?

    其实少时读宋史,总有些立场问题暧昧不清,因为若是生于彼时,现今北方大部分地区是属于辽国境内,而我东北一族正是先后灭掉辽与北宋的女真啊。《大金国志》中说我女真人,善骑射,耐饥渴,上下崖壁如飞,济江河,不用舟楫,浮马而渡。当时辽国皇帝也曾预言女真过万则不可敌。读到这里常常热血沸腾,心中不由自主的为完颜氏竖起大拇指,而每每再读到陆游辛弃疾的诗词,却又心虚愧怍莫名而生。那种感觉真是万分纠结啊。当然现在的我已能够明白,中华民族本身就是一个经历了多次融合的产物,李唐的血脉里不是也流着鲜卑人的基因吗?正是因为有了不断的交锋与融合,中华民族才能五千年来一脉相承,薪尽火传。除了某些惨绝人性的侵略和屠戮之外,战争向来难说对错。优胜劣汰,不仅是历史的规律更是天道的平衡,是为物竞天择。而优者为何而优,劣者为何而劣,或许才是真正值得探究的东西。一个人最身强力壮的年纪里也有隐疾,同样道理,一个王朝的颠覆不仅仅是一代亡国之君的责任,每一个陈力就列者都该时时检省所作所为,是不是会为后代留下隐疾,是不是正好触发了前代留下的隐疾。不要待到国难当头时再去申明大义。岳飞也好,韩世宗也好,他们所做的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壮举,他们的名字自当流芳百世,他们为民请命,舍生取义,他们是民族的脊梁,只是他们无法改写历史。穷人家的小孩再勇敢正义,他打了权贵人家的孩子再大快人心,结果也只能是父亲登门谢罪,回来后家法惩治,否则人家轻易让你身死族灭,片甲不留。所以,在穷途末路宣扬气节的重要性是弱者之举,要从内而外的做一个强者才行!那是战争的前提,是尊严的前提!

最后同情一下高宗赵构吧,话说清军入关后明朝宗室建立的南明小王朝只苟延残喘了十八年,不管怎么说,赵构和他的南宋将赵氏血脉延续了一百五十三年,南宋小国国泰民安,最终耗过金国被元人所灭,可以说在自身的能力范围之内他已尽到了努力。在靖康之变未发生前,他不过是父亲眼中一个备受冷落的皇子,不过是皇兄手里一颗随时准备牺牲的棋子。不是没想过复国,一者是实为以卵击石,二者就算牺牲满朝的军队满城的百姓最后流血漂橹换回父亲与哥哥的自由,他们重返皇位时又将对他如何处置?他内心的隐痛,徽钦二宗怕是不会不知道吧?一切有果自有因,不知情的人又何必去苛责呢?

 

                        

槛外长江空自流

   

    深秋的滕王阁,伫立在黄昏时紫雾缭绕的山峦间,不该有丝竹纤歌萦绕耳畔,也不该有觥筹交错的俗世繁华,有的只该是一片静寂,夕阳下水鸟一上一下无声的飞翔,点缀着秋水长天的永恒画面,别致的小门,精美的屋脊,就那么隔了千百年的时光悄无声息的睡着,透过丹红的油彩,隐隐散发着兰桂的芬芳。就那样静静的。只有那样静静的,才能教人潜心去寻找。寻找一位仙人羽化飞升前的身影痕迹,在山之巅。寻找一位帝子忘弃皇权后的释然笑语,在殿之上。寻找一位才子兴尽悲来时的悠长叹息,在槛之外……

      阁中帝子,今安在?这精美绝伦的宫阁,真的是滕王骄奢淫逸的罪证吗?想那赣江之水有多少波澜,滕王的心事就该有多少丝缕。想他或许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想要的,也不过是普通人的生活,在父亲打下的江山里,哥哥治理的盛世中,他不过是想做一个乖巧的小儿子,一个稚嫩的小弟弟,无忧无虑的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他的侄儿长大了,终于容不下他了,就那样将他一遣再遣,最终流落天涯。然而骨子流的,终究是帝王的血,高贵,优雅,要一方属于自己的阆苑,要那管弦日日奏乐,要那歌舞日日升平,要那文人雅士日日来他的门前相聚,要那酒朋诗侣日日与他,不醉不归。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忘却被亲情遗弃的伤痛,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相信,自己从未觊觎过他们视之若命的皇位。

      滕王他该是孤独的,他无论到了哪里,都要建起一座高楼,王勃笔下的滕王阁是赣江边的滕王阁,在那嘉陵江畔,杜甫不是也写过一座滕王阁吗,还有玉台山上的玉台观,滕王亭,赣江水里的青雀舸。所以你尽可以指责他奢侈,这是中国人固有的观念,认为享乐就是可耻的,不管是不是太平盛世,也不管是不是帝王将相。只是你不了解,人有的时候奢侈,是因为孤独。有的时候拼命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是因为内心极度的不安全感。那次,高宗赏给各位亲王彩绸五百匹,却只赏给滕王两车麻绳。他说:滕王钱帛已很多,不需要赏赐,两车麻绳让他做穿钱的绳子。无须解释,这是李治对他大修宫阁的委婉劝告。更是一个侄儿对叔叔的羞辱,疏远,不理解,不信任。人情冷漠。他有什么错?难道一切就因为生在帝王家?不与骨肉相残,就要被骨肉残食吗?

      还是远离那是非王权地,寻找一方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吧。值得庆幸,滕王终于找到了他在人世间最好的朋友——蝴蝶。当他率领僚属狎客乘青雀舸游弋江中,漫步洲渚,见到洲上五彩缤纷上下翻飞的蝴蝶时,他痴迷了,就好像灵魂在体内复活了一般。自此他便醉心于对蝴蝶舞姿的描摹。他画蝴蝶。他以佛赤(真金粉)、泥银(真银粉)以及珍贵的檀香、沉香、芸香、降香做原料。他画得“雅”——雅致不俗,笔触生动巧妙,彩绒清晰;他画得“素”——全幅画面表现出冰晶雪莹之清明洁白,每只蝴蝶均藏着俊朗之气;他画得“洒”——笔法潇洒流利、飘逸不凡、技巧灵动、使观者有流动之感;他画得“脱”——突于绢上,笔触曲折、灵敏奥妙、望之摇拂、呼之欲飞。所谓“滕王蝴蝶江都马,一纸千金不当价。”“粉翅翻飞大有情,海棠庭院往来轻,当时只羡滕王巧,一段风流画不成。”“滕派蝶画”这一画派和技巧,至今仍在民间流传,并成为了中国工笔绘画领域里的浓墨重彩的一页。1996年5月,在南昌当地画坛还举办了一次隆重的全国性“滕派蝶画”展,使得几近淹没了的“滕派蝶画”又得以重放异彩。江水流动亘古不息,那日滕王的灵魂隔着千百年的岁月风尘,能够得到安慰吗?

      早就听说过,上帝在关了你一扇门的同时,一定会打开你的另一扇门。只是对门里的那个人来说,是庆幸,还是无奈呢?

      我们真正想要的又到底是什么呢?一定要得到才能甘心吗?滕王究竟是得到了他想要的吗?那么,王勃呢?

      当王勃风尘仆仆来到那滕王阁时,又是多少个春秋轮回。滕王旧馆被翻治一新,那些萍水相逢的他乡之客在此欢聚一堂,文坛泰斗,武将精英,那姓阎的都督威风凛凛,那新州刺史气宇轩昂,如此高雅的宾主,如此盛大的宴会,如此动人的风景,历史上的睢园绿竹,邺水荷花也不过如此,于是他说,我王勃年纪轻轻,真是三生有幸。

      可是极度的高兴之后,谁又会免于陷入极度的伤感?那些名贯东南的俊才豪杰,在他们名声身份地位的背后,谁知道各怀着怎样难言的心事?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例如眼前这个年少俊朗,衣袂飘飘的王子安,谁能猜到他不久前还是狱中的死囚?曾经是多么轻狂的少年,策马扬鞭,以为功名理想全等在前面;以为匹马单枪,凭着胸口的一股热气,一定可以捭阖天下,出人头地。可是,所有的壮志雄心都在时光中消磨成灰烬,才不得不认识到,或许我,不过,是一个寻常人;再旷世绝代的英雄也不是这世间唯一一朵花,成开败谢,时候到了,自然有新花顶替。然而,年轻人,不出去经历一番,又怎么能甘心平淡终老?北海虽然遥远,乘风直上终可抵达,年少光阴虽已消逝,珍惜将来的时日还不算晚。就是这样的达观昂扬,要跨越空间,要追赶时间,人心的追求,如同博大的海,挫折只不过是沙粒,再多再大的沙砾,也不能把海填满。他那才思卓绝的诗赋,赋得是一个天才的失望与不甘啊!其间的种种有谁能理解?他把自己这一番文不加点,满座惊然的文辞谦虚的说成是抛砖引玉,之后潇洒又落寞的转身告别,之后竟一头栽到江里惊悸而死,这突如其来的结局,谁又曾料到?

      这世间有太多的悲剧,记不得哪一位文学大师说过,如果人生能够像写文章一样,先打一遍草稿,再正式来过,该有多好。

      人们不甘心,为什么上天给了王勃那样的才华,那样的抱负,却不肯给他施展的空间,为何要让他英年早逝并且死的那样无辜?于是纷纷为他设想了千万种重新来过的方式,说他千不该万不该求什么功名事业,说他从出生到早慧,就应该一心为文,不去敲那人生遗憾之门,不去闯那不适合自己的路。如果,如果这样,悲剧就可以避免,历史就可以改写。

      然而我想,有些事情,即使重新开始,结局也还是一样。 如果你是王勃呢?俗世中的我们,即使再怎么平庸也在拼命劳碌着,渴望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何况王勃他一身的才华一腔的热血,如何能够甘心一辈子躲在家里不去想读书为文以外的事情?要知道古代并没有作家这一职业,文人读书是为科考,不科考,是没有办法谋生的。王勃的建功立业之心没有错,非凡才情与年少气盛更没有错,他整个都没有错?那么谁又有错?

      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真正的悲剧就是即使再给你一千一万次机会,你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事情走向那个破碎的结局。

    “阁中帝子今安在?槛外长江()自流。”这是滕王阁序的最后一句诗。当时王勃留在诗里的空格让满座宾客费解,后来终于有人猜对了答案,空格就是一个“空”字,槛外长江,空自流。也许,只有真正懂得王勃的悲剧,才能够真正了解,那不只是一个“空”字,那个空字包含了多少遗憾多少无奈啊。

      还是那个问题,我们真正想要的又到底是什么呢?一定要得到才能甘心吗?滕王究竟是得到了他想要的吗?那么,王勃呢?后人对他们,或是批判或是同情,永远没有定论的探讨下去,其实无论批判也好同情也好,其本质都是深深的不理解。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理解另一个人的,何况隔了千万年的岁月,千万年的岁月,让很多真相都已经模糊了。

   

石头祭

 

玉是精灵,无形却有体,从混沌初开的旧石器时期走来,上曾助女娲补天,下曾任礼祭图腾。几千年来,人们敬它爱它,创造了多少美好的语言来形容它,琼瑶,瑾瑜,瑛琬,珺琪,瑶璧……更用它来形容一切美好的事物,玉盘,玉露,玉阶,玉楼,玉枕,玉簟,玉壶,玉树,玉人……帝王手中,它是传国之玺,君子腰间,它是德行载体,美人头上,它是倾国容颜的点睛之笔。有人为了保全它而愿意粉身碎骨,更有人为了占有它而不惜鱼死网破。有多少纷争厮杀是因它而起,更有多少痴男怨女与它演绎着恩怨纠缠。而要想真正懂它,又要经历多少光阴的淬炼?

    去外地旅游带回一只玉镯,它是我三十年来拥有的第一件首饰,在此之前,我确实自命清高到拒绝一切金银珠宝,可是它有所不同,因为就在把它戴在手上那一刻,我一下子明白了玉石的魔力,甚至相信了玉和人之间的缘分。它是细细的椭圆形的贵妃镯,白底中带着一处翠根,在喜欢纯色的人眼中这一处翠根就成了瑕疵,在喜欢花色的人眼中这一处翠根又太单调,我却固执的认为这处翠根正是它的灵性所在,正是与我性灵相通的所在,旅游回来之后,我整日宅在家里睡睡醒醒,它在我脑海里断断续续的造梦,是有感于我的知遇之恩,它用梦的方式给我讲了一个关于玉的故事。

它带我梦回两千七百多年前,楚山之下,见到那个怀抱璞石泪尽泣血的人,虽已百岁光阴,可未等来有识之士,人与石,都未敢老去。

那开疆拓土改天换地的有识之士,有为君主,断然不是楚厉王,他的无能天地可鉴,他曾醉酒击鼓戏弄百姓,到真正为军情发出警报的时候,没有人相信他。他不问青红皂白就砍去了和氏的脚,那种切肤断骨之痛,安能释怀?他在位十九年,不明死因,其弟弟杀其子自立为武王,自此南征北伐,野心似火,和氏的另一只脚就是被这个武王所砍,又一个冥顽自负肉眼凡胎的主。肉刑,多么直接的惩戒方式,人命原本卑贱,如草木苍生,所多的不过是心底执念。

“和兄不必悲戚,如今武王熊通已战死,熊赀已继位,熊赀乃一代明主,日后楚国必将因其而强大。”

“何出此言?你可知新王日日声色犬马,对国计民生,罔存念虑?”

“何曾不知?茹黄之狗,宛路之箭,丹阳美女,想来和兄泪血,正是为此三者而流。然今有太保申真君子,为使新王悔悟不惜自放深渊,和兄诳名得以昭雪之日,必在眼前。”

“又如何?眼前的世界已然是一个无法拯救的世界。”他绝望的摇头。

“和兄先人女娲氏炼众石以补天,留此石以救世。天降大任,怎能言弃?”我伸手触摸他怀中之物,难以想象这粗糙表皮下是怎样一捧温润如水,掌心却感受到奇异磁场,那是吸纳天地之气日月之华而得的能量,这能量应该足以支撑起一份信念,就算肉身残毁,就算血泪流干,也要为它守候到那一天。

   “救世?对世人来说,何谓救?何谓诛?”他问的莫名,我无从回答。

“喜欢吗?你可以叫它‘玮。’”他和善地说。

辗转续梦。公元前221年的咸阳。

秦王嬴政把玩着手中玉玺,脸上浮现出满足之情,一如虎狼饱食后的慵懒,曾用十五座城池未能换来的宝贝,如今已在他掌中轻握,席卷天下包举宇内也不过如此。“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那玉玺上刚刚刻好的八个篆字像两行冰冷的伤口。

“玮,”我轻唤它的名字,它流徙各地,几经凶险,如今又被人肆意切磋,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六王已毕,四海为一,救世大任,是否已成?”

“错了,一开始便错了。如今更是南辕北辙。”

“一开始便错?你是说当年卞和最终等到楚文王的知遇,不过是一场误会?那楚文王迁都筑城,夺息灭邓,攻申俘蔡,难道不可谓有为明君?”

“南征北战,杀伐百年,开疆拓土,万古扬名,俗世皆以此为有为,文王也好,五霸七雄也罢,殊不知这有为正是他们对我最大的误解。所谓救世,何谓救,何谓诛?”它又提起这个问题,我依然不知如何回答。

转瞬之间,万里长城平地起,百尺阿房遮天日,百姓之间道路以目,伟业之下流血漂橹。我问嬴政,何谓救,何谓诛?嬴政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慢条斯理的说了几个字——“拖出去,五马分尸。”

我挣扎着醒来,周身冷汗淋漓,腕上玉镯温凉如水,我问它能不能给我换一个美好一点的故事。

它带我再次梦回秦国——又是秦国,只不过这次是公元前659年,秦穆公时代——只见繁星缀满天幕,月光如水般倾泻,泻满高高的凤凰台,凤凰台上似有百凤齐鸣,仔细聆听,方知是笙响。那笙响清越,与吹笙人渺远的情思一起萦绕天边。

“公主殿下。”我来到她身旁轻唤,笙响戛然中断,余音不绝。

“你到底是谁?为何这样来无影去无踪?偏偏总是在我独自一人时出现?”

“我是你手中玉笙的旧主人。曾记否?彼年你周岁诞辰,于众物之间独择一枚碧玉?那碧玉在我手中时,还是一块璞石。”

“此事我时常听父王说起,弄玉之名便是由此得来。父王恩宠有加,命匠人将碧玉琢成此笙,多年来始终伴弄玉左右。”

“仙玉自当配幽人。”我想该是谈正事的时候了。彼年我低眉俯首,长跪于大殿之下,将怀中玉璞献给秦穆公,作为公主诞辰的贺礼。因为我已向卞和许诺,一定会把这奇石送给真正懂它的人,卞和说,楚文王拿走的只是玮,只是它的俗体,璞,才是它真正的精魂所在。

“今之乱世狼烟四起,强者豪夺弱者工心,而究其实质,皆为不义之战,放眼天下,唯独公主一人超然世外,如此高蹈傲世,必是天命所希。”

“弄玉能得此璞为笙,实乃三生有幸,若是冥冥中有天命授之,自当尽力而为,不知是何天命?”

“救世。”

“何谓救世?”

“小国寡民。顺应天性。不作蜗角之争,不行生杀之法。劝主公以无为,令天下归大道。”我这次回答的胸有成竹。

“弄玉要怎样做?”

“公主自是世外高人,只跟随你的内心而活即可,终有一天,主公会从你的身上悟到什么。”

转眼到了公元前621年。凤凰台上一片清寂无聊,穆公独自一人登上此台,怅然若失,“弄玉,孤的爱女,孤已给了你能给的一切,已满足了你能满足的一切,不让你目睹血雨腥风,不让你耳闻觥筹交错,不让你心忧功业家国,不让你身赴晋国远嫁,可是到如今,你为何还要弃孤而远去?弄玉,你到底去了哪里?”

“公主与太华山萧史情投意合,笙箫与共,二人虽被主公软禁凤凰台,但日夜饮仙风啜琼露,已得导气辟谷之法,乘龙驾凤飞升天界。”

“你是……彼年献玉之人?”

“参见主公,主公强记。”

“一派胡言!若世间真有仙道,孤王亦会立即随之而去,把这江山社稷视为尘芥!”

“主公明鉴,升仙之说固不可信,世人皆晓学道是为升仙,却不知是因大道难参,先哲只有借升仙之说来度化世人。主公你可曾想过,那弄玉公主自幼不食人间烟火,缥缈仙乐此生未绝,到底是为何?只为化您放下红尘杀伐,只为您曾羊皮换士,问贤伯乐,本是独具仁心慧根之人。主公且听我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只有逍遥之心方可救世。”

“可笑之极!”我的话未完,穆公已愤然拂袖而去,随后派人遍寻太华山,始终不见弄玉踪迹,却将我那日所云二人化仙之事昭告天下,并命文官撰出乘龙快婿,神仙眷侣的故事,而自己则渐渐罔闻战事,日日栖身凤凰台,潜心修炼。是真的悔悟了吗?还是不愿接受女儿已绝食殉情的事实,借此欺骗自己,慰藉良心?

一日,宫中传出噩耗,主公殁于凤凰台,尸身冰冷异常,因其梦中与女儿同游广寒宫,七魂六魄不复归人间。遵从遗诏,殉葬活人共用一百七十七名,我也是其中之一。

临死之前我自语,“和兄,我终于相信你是对的,原来璞就是你,你就是隐,你早已看透这个无从拯救的世界,这世界无非是在比较谁更加穷凶极恶,谁更加倒行逆施,楚兴于文王毁于怀王,秦强于穆公成于始皇,始皇伊始,便已是末世,可悲,可叹。遗憾的是无论溯其始还是穷其末,我都不能将这历史扭转。”

“天道不通,便有儒学传世,儒学不行,始有法家取代,世人总是拼命争赶着走向一个叫做作法自毙的结果。可怜先人女娲氏良苦用心,到底被她万千愚顽子女所辜负了。”

“和兄,是你吗?你看到我的结局了?我有负和兄所托,虽死无怨。”

    “万事自有定数,万物自有皈依,你已助璞得其真正归所,也算功德无量。”

“原来如此。那,玮呢?”

我从床上爬起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望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倍感陌生,经历了离奇幻梦,仿佛我已不是我了。脑海里还残留着梦醒之前的问题,玮呢?玮最终又去了哪里?我一定要找到它。

    “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

此次梦回,我非常明了自己是谁——公元十世纪,大辽国东丹王耶律倍,也是后唐座上宾李赞华。我将此诗镌刻于海边木碑上,度过茫茫大海,来到中原。世言我让位于二弟耶律德光,其贤堪比吴太伯,却不知大汉族中原文化,才是我此生心之所向。

“好一个小山压大山!既用汉文比兴手法,又暗含契丹文‘山’即‘可汗’义,一语双关,足见皇室内部的残酷斗争,看来普天之下,王公贵族之子莫不常有此恨,只是契丹狼族对此恨的抒发更为直率,真乃痛哉,快哉!”说此话者不是别人,正是后唐的最后一个皇帝,李从珂。他此时还不是皇帝,明宗李嗣源已去世,李从厚登基继位,他身为明宗义子,为逃避皇兄猜忌,经常称病不上朝,潜心于佛书经史,与我常有诗词酬唱,意趣相投。

“见过潞王。”

“赞华兄何必多礼,你我也算知音难觅。刚刚听得赞华兄所吟之诗,心中不免感慨,想我一生这般退缩隐忍,到头来又得到什么呢?当年为避安重诲那个奸贼的加害,终日闭门不出,幸好先皇极力保护,待那奸贼被赐死之日我才终得舒展,如今又有朱弘昭和冯斌两个小人权倾朝野,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势整日排挤异己,他们早已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知这样凄惶度日的境况要挨到何时。我有入世之才,却无所用之处。我有出世之心,世却不留我退路。赞华兄以为何如?”

“莫非潞王,已起反心?”

“我本无心于神器国权,奈何皇上听信奸佞所言,终日对我苦苦相逼,既贬我儿官职,又召我女入宫,你可知我女早已弃绝红尘,剃度为尼?想不到他竟如此不顾天理人伦,今又意欲将我调离原职,凤翔节度使乃先皇陛下亲赐,怎可轻易被旁人取代?沦落至此,横竖一死,从珂愿替天行道,兴复大唐社稷,方不负先祖庄宗之厚望。”

当天夜里,李从珂让人起草了檄文散发到各地,以清君侧除奸臣为名,请求各节度使共同出兵攻打京都,杀掉奸臣。朝廷派重兵来讨伐,危急关头,他智勇俱生,解衣裸体,用遍身的伤疤和声泪俱下的哭诉感动了旧时部下,士兵纷纷倒戈,一场血雨腥风之后,天下易主。从此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屠夫,而我,又少了一个朋友。因为自身长存无为之念,如今又遍读儒家之书,我愈发见不得弑君篡位的行径,何况这行径发生在骨肉至亲之间,于是我在家书中告诉弟弟,李从珂当诛。

“石敬瑭已反,勾结契丹自称儿皇,引兵来犯,众爱卿可有良计?”几年之后,朝堂之上的李从珂焦虑万分。

“臣以为,石敬瑭与契丹军曾有战隙,不如用和亲之计趁机拉拢契丹,反助我剿贼。”

“臣以为不可,契丹人向来凶残无信,万不可与虎谋皮,赔人折兵。”

面对百官献策,李从珂一味点头却不下结论。

“臣有一妙计,东丹王耶律倍仍在我朝,不如立他为契丹王,派兵送回契丹,使耶律德光有后顾之忧从而撤出中原。”说此话者系吏部侍郎龙敏,文武百官纷纷以为妙极,李从珂亦表示赞成,退朝以后却久未实施,我知道他心底对我仍有顾念,我知道他懂我,我知道他心底,深存道义。

朝廷兵败仓皇而逃,石敬瑭步步紧逼,自知大势已去,李从珂绝意自焚。

“既知如此,何必当初?”自焚前夜他来找我,我只有这一句话送他。

“赞华兄你错了,寡人早料到如此,却无悔当初。想我大唐太宗皇帝,鸣琴垂拱成贞观之治,以无为之心成有为之功业,古今以来一人而已,寡人资质浅薄,为国尚力不从心,何谈一统天下?如今断送大唐,寡人死不足惜,只是受恩于先皇,蒙爱于祖父,断不能苟活于乱世,隐忍于庙堂,故明知一死,也必当拼尽全力。”

“皇上一片赤子丹心,天地可鉴。”我内心酸楚,泪湿眼眶,终于理解了眼前这位废帝、末帝的苦衷。是逍遥避世还是建功立业,他的一生都在为这个问题纠结,他知道无论如何选择都足以不枉此生,他也知道无论如何选择,最终的结果都是一败涂地。何谓救世?我刹那间仿佛对这个问题有了新的答案,却又感觉无从说起。

“赞华兄,寡人临走之前尚有一愿,除你之外无从托付。如今国已倾覆,而传国玉玺乃历代所争传之宝,是我华夏镇国之器,可悲的是此时放眼泱泱大汉族,竟无人堪配拥有,寡人断不能让它落入石敬瑭那个卑污小人手中,故今交付与你,望你能为之寻得妥善去处。”

他说着将玉玺拿到我的面前,我双手接过,顿觉一世的重量都压在了我的手心,玮,我终于找到了你。汉风唐雨,三国两晋,多少治乱兴衰,多少刀光剑影,穿越历史时空的冥迷光影,你的身上也留下了累累伤痕,然而,无论多少帝王将相的恩怨厮杀,还是多少荡气回肠的千秋功名,于你都只是短暂的一瞬吧!世人皆以为得到你便是得到了天下,却不知天下是怎样一个浩渺无穷的概念,怎能被蝼蚁般的凡夫俗子所占有?让我带你走吧,你本不该属于这无聊尘世,让我带你走,从此后世之人将再也寻你不到,他们只得创造一个“国”字来把你留住。

“皇上放心,臣必不负所托。只是皇上也必须了却臣一桩心愿。待玉玺安排妥当,请皇上赐臣一死,好与您结伴上路,来世一起投胎,做一对太平盛世里的贫贱兄弟。”

熊熊火光厮杀惨叫之中,梦境拉上帷幕,我自醒来,满脸泪水。翻个身之后,却又来到另一番光景,我自知已堕入梦中梦,梦魇深处,实难苏醒。我轻声呼唤,回音重重,我大声喊叫,四下无人。眼前所见,仙雾迷蒙,紫云深处,有一青石矗立。我走近前去观望,一下子认出了它的形貌。

“璞,我知道会再遇见你。”

“我已在此等候了多少轮回,不知我的俗体经历了几世几劫,如今该是身魂合一的时候了吧。”

我忽地想起,摸索行囊,玮完好的藏在里面,我将它擎出,它随即化作一缕青光,与璞相互萦绕,继而消失不见,再看那璞,通体变得瘢痕点点。“这是什么?”我禁不住伸手触摸。

“这便是人世沧桑,说不尽的兴衰际遇,道不完的悲欢离合,我来红尘走一遭,所历之事,皆记于此,从此等待有缘之人前来参悟,记我所记,祭我所祭。”

“有缘之人?我几次梦回,苦苦追你所踪,不算有缘人吗?”

“缘可说,不可破。你所经历的,不过是我万古岁月中的几个转瞬。当然,对红尘俗世中人来说,这已算仙遇奇缘。如今缘已尽,你该走了。”

“我该往哪里走?我早已忘却来时路,此处又是哪里?”

“闭目放松,你这就要走了。”

“好吧。” 我放松着刚要醒来,忽又回去,“你还没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此处乃大荒山,无稽涯。”

“大荒山无稽涯,你说的有缘之人难道是……”我正要问清楚后事,却猛然惊醒,辗转几回,再难入睡。

从此以后,我再没梦到过有关玉的情节,或许正如梦中所说的,缘已尽了。我时常望着腕上玉镯发呆,它自然不是璞,也不是玮,不用说像它这样普通的玉镯,就是像它所在的玉饰店一样的店,在国内也是多于牛毛,在一切追求商品化利益化的今天,玉石文化早已丧失了原有的神秘性,就好像大肆养殖狐狸贩卖皮毛的今天,你只能从古书上看到狐狸精灵的故事,我想再深入些走近玉的精魂,想得到更多启示,也只能从古书上寻找路径,于是它和那些写下古书的人一起,永远留在了古典的幻梦里,永远留在了我的臆想里,于是我写下这些文字,权当做一种祭奠。

 

邵春怡:1985年生于吉林四平,满族,现任教于东海高中,把文字当做一种生活方式,散漫自由,默默无闻。曾在多家报刊发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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