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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正坤:通天的路
作者:何正坤    小说园地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2204    更新时间:2013/8/8    

 

通天的路

 

何正坤

 

通往幼儿园的路

这是九月的天空,湖水一样地湛蓝,纯净,清澈。

西天,散布着大朵小朵的火烧云,如同镶嵌在湖岸边被风浪抚平的鹅卵石。夕阳的脸红灿灿的,象一片吹落的枫叶浮在湖面上,一点点地向岸边漂移。

是时候了。

奶奶迈着碎步,在院子里蹒跚一圈,铁锹、水桶、扫帚,一件件地收进屋子。晾在绳上的是冬娃的衣服,冬娃现在不穿了。冬娃调皮着呢,每天都要换一身衣服。那次幼儿园老师向奶奶告状,说冬娃太调皮了。奶奶的脸色难看了,说小孩哪有不皮不闹的?皮皮闹闹才肯长呢。奶奶收起冬娃的衣服,叠好收进包裹里。鸡圈的篱笆门被鸡啄烂了。蓄牲!奶奶咕噜了一句。奶奶关上篱笆门,再用一根竹竿在篱笆门外挡了一下。

一切收拾好了,奶奶锁上院门,慢慢悠悠地向东走去。

夕阳滑到了泡桐树梢上。西天被烧得一片通红。

奶奶走上了一条乡间小路。路不平整,坑坑洼洼,十弯九拐,小草枯枝蔓延过来,路面萎缩成了肠道。奶奶走得并不急,深一脚浅一脚。奶奶的心情很好,仿佛脚下的小路是快乐的通道,奶奶每移动一步,脚下的小草枯枝咯吱咯吱地响着,象在欢乐地唱歌。欢乐涌到了奶奶的脸上,弥漫在奶奶的皱纹里。

黄昏的乡村小路上,洒落了一地的细碎残阳。时候尚早。奶奶走走停停,看地里庄稼的长势。秋风掠过田野,稻浪起伏。秋风每掠过一次,就给稻子贴上一层金。于是,稻杆金条似的黄灿灿了,稻粒鼓鼓的,象个怀孕女人的肚皮。今年又有好收成了。

几只鸡正在左边的菜地里刨食,鸡爪锹子一般,将土刨起,青翠的菜叶被啄得象网筛。奶奶捡起一个小石子扔了过去,几只鸡仓惶逃窜。奶奶咯咯地笑了。

奶奶好几年没打理庄稼了。不是奶奶懒了,也不是奶奶老了,是儿子来福把地交给了别人种,自己带着媳妇天芳去南方打工了。奶奶是庄稼人,看到庄稼眼里就闪光。奶奶不种庄稼了,但奶奶喜欢看。

奶奶走着,看着,看着,走着。乡下的风景奶奶看了几十年了,一枝一叶都记得。脚下的这条路,奶奶每天要走八个来回,走了整整三年。奶奶仍喜欢在这条路上来回地走。这是享受,是一种幸福。奶奶希望就这样永远地走下去,直到自己闭了眼。

奶奶走得悠闲,看看地里的庄稼,瞧瞧老天的脸色。估摸时候差不多了,奶奶的步子不由得紧了点。

前面是生产桥了。过了生产桥,就是幼儿园。

奶奶站到了生产桥上。听见孩子们嬉闹的欢笑声,奶奶的脸上有了笑容。奶奶竖起了耳朵仔细地倾听,希望能听出冬娃的声音来。冬娃的声音传来了。奶奶屏住了呼吸,仔细听听,又不象了。冬娃的声音好听,稚声稚气的,叫起来很响亮,象学校上课的铃声在耳边回荡。

奶奶本来是想走过生产桥,去幼儿园的。但就在这时,葛老爹出现了。葛老爹正站在幼儿园操场上的一棵树下,抽一竿长长的旱烟袋,不时地咳嗽着。忽听得叭地一声,葛老爹的一口浓痰脱口而出,飞在一米远的稻谷地里。

奶奶改变了主意,停在了桥上。从桥上看幼儿园,一清二楚。这时,葛老爹转过了身子,向桥这边瞄过来。奶奶缩了缩身子,走下桥,站在了桥杆的一边。

奶奶讨厌葛老爹。

奶奶以前是不讨厌葛老爹的。奶奶喜欢和葛老爹拉着闲呱。葛老爹夸他的孙女可爱,奶奶夸她的孙子聪明,有时两人也会争个面红耳赤,但掉个头又在一起聊上了。

奶奶是从这学期开始讨厌葛老爹的。事情是这样的。幼儿园开学的第一天,也是这个辰光,奶奶来了幼儿园。这与葛老爹有什么关系呢,葛老爹偏偏要把嘴放在奶奶身上。葛老爹说,你个老痴子,你孙子都不在幼儿园了,你还往这跑干吗?奶奶有点不高兴,也没往心里去。第二天的这个辰光,奶奶又来幼儿园。葛老爹见了就生气,说要跑你往城里跑呀,你孙子在城里上学呢。奶奶真的动怒了,说你个老不死的,我来幼儿园关你屁事?难道你来得幼儿园,我就来不得!葛老爹涨红了脸,底气十足地说,我当然来得,我孙女在这里上大班。葛老爹的声音很大,沙啦沙啦地象炒黄豆。葛老爹说完就接二连三地咳嗽起来。奶奶站不住了,奶奶很讨厌葛老爹。不就是孙女在幼儿园上学嘛,就了不起了?以前我家冬娃在这里上大班,我也没啥神气的呀。奶奶气呼呼地回了家。第三天,第四天,奶奶没来幼儿园。今天是第五天,奶奶实在憋不住了,奶奶又来了。凭什么不让我来呢?幼儿园是村里的,又不是他葛老爹家的。奶奶这么想着,就不顾葛老爹的闲言碎语,理直气壮地来了。可远远看见了葛老爹时,奶奶似乎又有些理亏。亏在哪里呢?奶奶说不明白。

奶奶站在桥的这边,伸长脖子向幼儿园眺望。奶奶的神情象是在专注地看一场酷爱的电影,因未买票而只能远远地观看。

铃声响了。孩子们象从鸡圈里飞出来的小鸡崽,欢呼雀跃地扑向守在操场上的家长。冬娃以前也是这样扑向奶奶。奶奶的手不自觉地在怀中揽了揽。奶奶的怀里空落落的。奶奶一双老花眼不停地在孩子中搜寻。搜寻什么呢?冬娃已经去城里了。奶奶仍是伸长脖子向幼儿园望,望得脖子都累了。一个小男孩从奶奶的面前走过,奶奶看得眼热。冬娃也有这么高了。

葛老爹牵着他的孙女走了。葛老爹经过生产桥时,奶奶故意不看他,也不看幼儿园,看地里的稻子。等葛老爹走出十来米,奶奶的两只脚象水中的鸭子划拨起来,快步走到了操场上。小朋友走了一批又一批,幼儿园渐渐冷清下来。

最后一个小男孩跟着姗姗来迟的母亲走了出来。见奶奶仍往教室里张望,小男孩说,奶奶,奶奶。奶奶一惊,以为是冬娃呢。小男孩说,你在等你的孩子吗?小朋友都走了。奶奶这才缓过神来,喃喃地说,是啊,我在等谁呢?我在等谁呢?

秋风凉飒飒的。一丝苍凉漫过奶奶的眼底。奶奶想冬娃了。想起晨曦中搀着冬娃去幼儿园的情景,想起暮色中祖孙俩踏着夕阳回家的情景。

奶奶默默地往回走。暮色四合,星星眨着玩皮的眼睛。奶奶听到了冬娃的歌声:“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冬娃唱歌时模样很可爱,摇头摆尾的,脖子那儿象装了轴承。冬娃在城里能看到小星星么?冬娃现在在干什么呢?奶奶胡乱地猜测一气,想不出答案来。

汪、汪汪、汪!……院里的大黄听到奶奶的脚步声,叫了起来。奶奶打开门,大黄眯着眼睛,摇着尾巴,在奶奶的脚边欢快乱蹦。奶奶坐了下来,用手一下一下梳理着大黄的毛。平时院子里静默得能听见空气的声音。大黄偶然会叫两声,奶奶偶然也和大黄说两句,奶奶的心里就不闷得慌了。大黄很乖,爬在奶奶的脚旁,斜着头,睁大眼,听奶奶说话。奶奶十天八日买点骨头犒劳大黄。

大黄的地位在冬娃离开后得到了提升。冬娃走后,大黄是奶奶的影子。更主要的是,冬娃喜欢大黄。大黄是冬娃从小喂大的,冬娃吃一口,必定要给大黄吃一口。冬娃每次从幼儿园回来,首先要抱抱大黄,给大黄喂一根火腿肠。

奶奶将中午的剩饭热了一下,将就着吃了。黑暗包围上来,堵在门口。奶奶不看电视,奶奶在屋里干坐了一会。大黄不知跑哪儿去了。奶奶开始洗脚,上了床。奶奶的床铺里面还放着一床叠得整齐的小薄被,是冬娃的。奶奶先铺开冬娃的小薄被,将枕头放好后,才铺开自己的薄被。奶奶坐进被窝里,熄了灯。

奶奶并没有睡。黑暗在奶奶的眼前变幻着。冬娃睡相不好,爱踢被子,天芳,你要帮冬娃掖几次被子。奶奶这么想着,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把小薄被掖了掖。听说南边的天气热,来福,晚上你要帮冬娃逮蚊子,蚊子最爱叮冬娃的小脸蛋了。奶奶用手往里边摸了摸,摸到了冬娃的小枕头。奶奶闻到了枕头散发出的味道。那是冬娃头发的味道。天芳,要给冬娃洗头了,要不冬娃的头发会酸的。

奶奶不知道坐到了几点,直到坐累了,才迷迷糊糊地睡去。迷迷糊糊地,奶奶梦见了冬娃,梦见冬娃回来看望奶奶了。冬娃长高了,胖了,冬娃给奶奶讲了许多城里的事。冬娃说,奶奶,我还要跟你睡在一起,睡在你的里面。奶奶高兴了,用手去搂冬娃,搂了个空。奶奶把手往里伸了伸,还是搂了个空。奶奶一惊,醒了。

透过窗户,天有些泛白。奶奶起身下床,先将小薄被叠起来,将枕头放在上面,再将自己的被子叠放整齐。

天亮了。奶奶刚放下碗筷,村里的喇叭响了,通知奶奶去村支书家等电话。是来福打来的。来福每半个月左右打一次电话,说不上几句就匆匆挂了。奶奶迈着小碎步,急急赶到村支书家,守在话机旁。

电话响了。来福说,妈,您老身体好吧?等过两天发工资我给您邮点钱去。需要什么您就说……来福罗嗦,全是些体贴奶奶的话。奶奶几次想说话,都插不上嘴。奶奶不要听来福这些话,奶奶要问问她的宝贝孙子。来福说,冬娃他挺好的,长高了也长胖了。奶奶就笑了,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奶奶说,你们夜里要给冬娃掖被子,要点蚊香,夜里起来帮他赶蚊子,蚊子可爱叮冬娃了,冬娃好出汗,要常给他洗头……奶奶也是一开口就说个没完。来福嫌奶奶罗嗦,打断了奶奶的唠叨,说妈,长途话费贵,就这么着吧。来福挂了电话。奶奶听着嘟嘟的声音,握着话筒迟迟不放。

来福没给奶奶带来多少冬娃的消息。奶奶在路上反复琢磨着来福的话。太阳升上了屋顶,天气暖洋洋的。冬娃挺好的,长高了,长胖了。冬娃到底有多高了,有多胖了,来福也不说清楚,奶奶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奶奶还是要想,想着想着,奶奶满是皱褶的脸上展露了笑容,象一朵枯萎的向日葵。

回到家,大黄迎了出来。奶奶拍拍大黄的头,笑逐颜开,说大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冬娃长高了,长胖了。大黄嗯嗯叽叽地哼着,狗尾巴不停地摆动。奶奶想起了什么,走进里屋,取出了一个包裹来。这个包裹奶奶本来是给冬娃带去城里的,可天芳不让带。

天芳说,这些衣服穿到城里多寒碜,玩具枪也别带,城里的小孩子都玩电脑,谁玩这玩艺呀。这几本破皮烂肉的动画书扔了,城里有的是书店。奶奶被天芳一顿抢白,灰溜溜的,就把包裹收了起来。奶奶一件也没舍得扔,都收着呢。有一次葛老爹向奶奶借冬娃的玩具枪给他的孙女玩,奶奶没借。我的孙子回来了,还要玩呢。

奶奶在包裹里翻出了冬娃的衣服,把衣服在手里比划来比划去,反反复复地看着。冬娃现在穿不上了。奶奶又翻出玩具枪。冬娃喜欢这把枪。奶奶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把玩具枪小心地收好,系好包裹,放进了房间。冬娃寒假回来,又可以玩枪了。

冬娃寒假回来么?奶奶不知道。那次来福打电话回来,奶奶问了。来福说,不一定。这么大老远的,哪能说回就回呢。再说,我和天芳很难请到假。奶奶说,我想孙子,你过年带他回来吧,几天也成。来福说,一趟路费要好几百呢,我和天芳商量商量吧。后来来福又打电话来,奶奶又问起冬娃寒假回来的事,来福支支吾吾地。肯定是天芳不同意了,奶奶想。来福说,前村的老麻过年要回去,要不让冬娃跟着老麻回去吧。奶奶慌了,说,不行不行,咋能让孩子跟别人走呢。老麻不是外人也不行,人家能疼我的孙子么?我不要冬娃回来了。之后来福再来电话,奶奶没再提冬娃寒假回来的事。

 

通往城里的路

天芳比来福有主见。来福的思想还在激烈斗争的时候,天芳在床上有力地一挥手,就这么定了。

天芳这么一挥手,冬娃的命运,奶奶的命运,就这么定了。

天芳说定了,来福只好就这么定了。接下来来福要面对的是两件事。一是说服奶奶。二是找学校。

快放暑假了。来福夫妇请了十来天的假,专程回了一趟老家。天芳匡算了一下,这一趟连花销带误工,至少损失四千块以上。

奶奶一早上就站在了村西头的老槐树下。直到下午三点,奶奶才看见来福夫妇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夫妇俩扶着奶奶回到了家。

冬娃不在家,在幼儿园呢。

奶奶忙不叠地围着灶台转了几圈,饭菜热好了。

天芳和来福吃罢饭,奶奶还没吃完。天芳给来福丢了个眼色。来福清了清嗓子,把正题提了出来。

奶奶的嘴里正嚼着一口菜,突然停了。

来福小心地说,妈,这是为了冬娃好。

奶奶的眼泪扑簌簌下来了。

来福慌了,说妈,冬娃走到天边,也是您的孙子。

天芳的脸色暗了下来,嘴巴也噘了老高。来福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劝说奶奶。奶奶呜咽了,声音很低,象冬天的西北风从田野上掠过。

奶奶呜咽了一阵,声音渐渐弱了。最后,奶奶的声音歇了,泪在无声地流。

天芳说话了。天芳说,妈,冬娃秋后就上小学了,绝对不能窝在这村里小学上。人家城里的教学质量好,老师用的是电脑和投影仪讲课,学生根本不用吃粉笔灰。

天芳所描述的课堂,奶奶是无法想象的。奶奶不知道啥叫电脑和投影仪。但奶奶知道,天芳和来福在城里,一定是见多识广了。

天芳说,人家城里的小孩可聪明了,提个头,知道尾,哪象咱乡下的孩子呆头呆脑的。冬娃要是在咱这村里上学,长大了也就知道啥季节种水稻,啥季节种小麦,还知道个啥?连董事长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董事长是做什么的,奶奶也不知道。奶奶知道学校里有班长、校长,村里有组长、村长,没听说过董事长。董事长是做什么的呢,奶奶没好意思问媳妇。

天芳说,妈,您舍不得冬娃离开,我们理解。这七年我们也想孩子,不也过来了?

奶奶默默地拭着浑浊的眼。奶奶说,这孩子自打生下来就跟着我,七年了,就象我的影子一样尾着我,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养大,我怎么舍得下?不管怎样,我也想让冬娃在我的身边。奶奶呜咽的声音大了起来,象旷野的狼啸。

天芳不高兴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不堪负重地吱呀一声。来福说,妈,这事我和天芳商量了好久,您老就别难受了。冬娃走了,大黄还可以陪您消遣呀。冬娃放寒暑假了,让他回来看您老。

奶奶说大黄能和我孙子比么?我是疼我的孙子,不是要人陪。

天芳说,鸟儿长翅膀就是要飞的,你能拦得住吗?莫不是您要让冬娃陪您一辈子?天芳的话带着刺儿。天芳站起来,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未免有点太自私了。这句话天芳是关上门说的,奶奶还是听清了。奶奶的双唇颤抖着,全身触了电似的颤栗。好一阵子,奶奶的身体才平静下来。

夕阳又滑到了泡桐树梢上。奶奶用水洗了一把脸,让脸上的肌肉放放松,然后出了门,向东走去。

奶奶今天没看庄稼,任庄稼从眼皮底下溜走。几只鸡又在刨菜地,见到奶奶,翅膀一扑愣,飞走了。奶奶走得不快,步子沉重,心里沉甸甸的。

生产桥到了,奶奶听到吵吵嚷嚷的闹声。冬娃要毕业了,今天是最后一堂课。冬娃在这里读了三年。没上幼儿园时,冬娃只会数几个数字,现在不一样了,能数到二百多,还能背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奶奶,故乡是什么呢?冬娃问。

奶奶笑笑,摸摸冬娃的头,说傻孩子,奶奶没念过书。

你为什么不上幼儿园呢?冬娃又问。

奶奶说,奶奶小时候家里穷。

那你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去打工挣钱呢?

奶奶给问得咯咯咯地笑了,说这孩子,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幼儿园还没放学。奶奶看见葛老爹来接孙女,就靠了过去。葛老爹说,儿子媳妇回来了?奶奶嗯了一声。葛老爹的旱烟袋在树上敲了敲,又说,冬娃要上小学了?

奶奶又嗯了一声。奶奶想起了什么,靠近一步,问葛老爹,你说这孩子去城里读书有啥好的?讲话听不懂,水土又不服,街上的车子多得跑花了眼。我那儿子媳妇偏要把冬娃送城里去上学,孩子能受得了吗?

葛老爹刚要张口,忽然咳了起来,一口浓痰啐出一米之外。葛老爹斜睨了奶奶一眼。真是老古董,啥都不懂,城里什么条件不比咱乡下好,人家讲的是洋话(普通话),哪像咱们粗腔粗调的,土得直掉渣。城里吃的是优质米,喝的是自来水,怎么会水土不服呢?冬娃去城里上学,那是件好事,你可不要霸了孩子的前途。你看人家杨三爷家的小孙子不也是去上海读书了吗?进城读书现在很时新的。你就是死脑筋,太顽固!

奶奶讨了无趣,低着头不停地摆弄着衣角,说我听孩子们的,我们老了,由着孩子们去做。

铃声响了。小朋友走了一批又一批,奶奶才见冬娃慢腾腾地走出教室。奶奶走了过去。奶奶说,冬娃不高兴?冬娃点点头。奶奶说,冬娃想妈妈吗?冬娃摇摇头。冬娃有三年没见过爸爸妈妈了。

奶奶搀着冬娃的小手往回走。冬娃不时地转回头。奶奶说,冬娃,舍不得离开幼儿园呢?冬娃说,老师说我们毕业了,以后不用来幼儿园了。冬娃在为这件事难受。奶奶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奶奶说,冬娃别难受,有空奶奶陪你来玩。冬娃的脸上有了笑容。

天芳和来福迎在了路边。天芳一把搂过冬娃,把冬娃的脸蛋当成了苹果,一个劲地亲着。冬娃哇地一声哭了。奶奶说,冬娃,快叫妈妈。冬娃转身扑进奶奶的怀里。

进了院子,来福说,冬娃,想不想去城里的小学读书啊?

不想!冬娃脱口而出,紧紧搂着奶奶的脖子,生怕一松手就被爸爸妈妈抱走似的。

天芳说,城里有大汽车,有高楼,还有公园……

城里有小燕子吗?有大黄吗?冬娃抬头望着天空亮晶晶的星星,说城里有小星星吗?

天芳对来福说,冬娃不能再呆在乡下了,都呆傻了,只知道小燕子大黄了。

冬娃说,咱们幼儿园的后面也有小学,小鱼哥哥就在那儿念书。

奶奶说,傻孩子,城里的小学可漂亮了,有电脑什么的,你去了可就不想回来了。

冬娃说,奶奶你也去城里吗?奶奶在冬娃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说等你在城里娶了媳妇,再把奶奶接过去。冬娃不依,坐在地上说,那我也不去城里。

晚上,冬娃躲开天芳,要和奶奶睡在一起。祖孙俩头挨着头。听着冬娃稚嫩的呼吸,奶奶心里舒服,睡得也香。冬娃睡在奶奶的床上,偎在奶奶的怀里,听奶奶讲故事,冬娃连做梦都是甜的。

奶奶没有睡着,奶奶坐在黑暗中。奶奶在想着天芳的话。天芳说的是对的,葛老爹说的也是对的,自己真是老糊涂了。冬娃进了城里读书,冬娃就有出息有前途了。

一只蚊子嗡了一声,奶奶赶紧开了灯,蚊子正爬在冬娃的脸上。奶奶的双手迅速地在冬娃的脸蛋上一合掌,一些血渍沾在了奶奶的手上。冬娃睡得很香,小脸蛋毛茸茸光嫩嫩的,奶奶忍不住亲了一下,再亲一下,泪珠滚到了冬娃的脸上。奶奶轻轻地擦了。掉了一会泪,奶奶又骂起自己来,老糊涂啊,孙子能去城里读书,应该高兴才是呀。

鸡叫二遍的时候,奶奶起身下床,悉悉窣窣地忙起来。奶奶为冬娃挑了几件稍新的衣服叠放好。几本小人书也带上,冬娃喜欢翻看。玩具枪有点坏了,带上吧,冬娃长大想当警察抓坏人呢。小布狗放哪儿去了?奶奶翻箱倒柜地找了一身汗,没找到。

一周后,来福和天芳要回城了。冬娃拽着奶奶不放手。冬娃要奶奶也去城里。奶奶哄着说,冬娃乖,乖冬娃,过些日子奶奶去看你。冬娃不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

来福被冬娃哭得心里酸酸的,就动了接奶奶一起去城里的念头。天芳的眼睛全翻了白,说等你做了老板再说吧。

冬娃哭得更凶了,睡在院场上哭闹起来,打着滚儿,全身都是泥,拽着奶奶的手就是不放。大黄跑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家人分别的心情本来就不好,冬娃一闹,奶奶背过脸去,呜呜咽咽了。来福也揉着眼睛。

天芳吸了吸鼻子,走过去在冬娃的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两巴掌。大黄汪汪叫了两声。奶奶赶紧护在冬娃的前面,奶奶从没动过冬娃一个指头。奶奶说,冬娃去了城里,你们不准动他一根指头,要不然我饶不了你来福。奶奶抱起冬娃说,冬娃乖,跟妈妈去城里,奶奶过几天就去看你。

冬娃不敢闹了,被妈妈拉着出了门。冬娃抽噎着,回头望奶奶。奶奶跟在冬娃的后面,大黄绕在奶奶的膝下。奶奶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目送着冬娃,直到冬娃的身影缩成了一个点。

 

冬娃仰起脖子,数着一个一个的小鸟笼,数到了二十多,才看到楼顶。城里的楼咋长得这么高呢?天芳笑,楼不是长的,是盖的,乡下孩子就是傻。城里为什么有这么多车子呢?冬娃的眼睛看不过来。城里人有钱,有钱就能买很多的车呀。来福说。好不容易挤上一辆大巴,没有座位,站着。冬娃的小脸贴着窗子向外看,花花绿绿的街道好漂亮。冬娃不认识墙上的广告牌,还以为是卡通画呢,五颜六色,好看极了。

到家了。来福把冬娃从车上抱下来。冬娃拉着妈妈的手左拐右拐,不知钻了多少小胡同,才在一栋已有些破落的楼前停了下来。来福掏出钥匙开了门。冬娃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家。房间很小,几乎堆满了东西,一个布衣柜、几个纸箱,一辆自行车,一张有着上下铺的双人床,堆着乱七八糟的杂什。

妈,我睡哪儿呢?冬娃问。天芳一呶嘴,你睡上铺,把大纸箱撤了,就是我儿子的闺房了。冬娃胆怯地看看上铺,离地面好高。冬娃说,我不睡上面,会掉下来的。天芳说,爸爸用木板把它围起来,你就是在上面打滚也掉不下来呀。冬娃说,我不敢自己睡。天芳说,别怕,爸爸妈妈就睡在你的下面。

这一夜,冬娃睡得一点也不踏实。

来福要做的第二件事,是把冬娃上学的事搞掂。外来工子女入学不容易,不但要花钱,还要托关系。来福在这里打工十来年了,认识不少人,老乡很多,形成了关系网。来福知道有个老乡的姑姑在医院里工作,姑父在中学里做老师,老乡说他姑父认识一个小学领导。

来福先请老乡在小饭店吃饭,顺便把儿子的事提了。老乡答应了。老乡带着来福找到了姑姑,姑姑很热情。看来有路子,来福立即递上了一千块的红包。一周后,来福就接到了老乡的通知,说冬娃的事办得差不多了,最好再请小学的一个领导坐坐,以后对冬娃也能有个照顾。来福照办了,冬娃的上学问题彻底搞掂了。

事后,来福和天芳算了一下,疏通关系花了三千多,回家一趟花了四千多,冬娃的学杂书本费还有一千多,算起来花了万把块了。来福说,要在乡下几百块就搞掂了。天芳白了来福一眼,地道的农民意识!只要冬娃能在城里上学,花再多钱我也不心疼,再穷不能穷教育嘛。

通往学校的路

一粒带着泥土的种子,移植在城市的水泥地上。

冬娃上学了。

除了冬娃,一家人都开心。天芳开心,来福开心,奶奶也应该感到开心。冬娃还小,还不懂得这是一次飞跃,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一个乡下孩子居然坐进了城里的教室,是多么地不可思议啊。

来福每天一大早把冬娃送到学校。中午冬娃在学校用午餐。晚上五点多,天芳把冬娃再接回来。

城里的学校象一座宫殿,漂亮极了。冬娃感到一切都新奇。冬娃不明白城里的地为什么这么平坦,连一粒泥巴都看不见。教室里的黑板旁,挂着白色的小电影幕。冬娃看了就兴奋,在乡下时只要挂起电影幕,就知道要看电影了。后来冬娃才明白,小电影幕不是用来放电影的,是老师讲课时放投影的,放的内容与电影无关。渐渐地,冬娃对那块电影幕的感觉,就和其他孩子一样地漫不经心了。

老师讲的是普通话,冬娃能听懂。冬娃的老师是个女的,姓廖。廖老师年轻漂亮,声音悦耳。冬娃喜欢听廖老师的声音,比百灵鸟还好听。廖老师讲的是语文,冬娃基本能听懂,也有听不懂的。一次,廖老师讲了道题目,要大家举手抢答。全班同学齐刷刷地举起了手,冬娃没举手。冬娃不会。廖老师发现了,让冬娃站起来回答。冬娃站起来,低头摆弄着两只小手。廖老师说,冬娃你上过幼儿园吗?冬娃点头。廖老师说,以前背过这首诗吗?冬娃点点头。廖老师问冬娃,你的故乡在哪儿呢?冬娃怔怔地望着廖老师,双手又在衣袋里摸索了一番,说,我没有故乡。全班同学哄笑。

故乡这个词冬娃是知道的,冬娃是在背唐诗时知道的。但冬娃不明白故乡指什么,奶奶也不明白。廖老师说,故乡就是老家。廖老师感慨地说,乡下教学太差,简直是误人子弟呀。同学们都看冬娃,冬娃又低下头。冬娃知道自己就是廖老师所指的子弟。

这节课改变了冬娃。冬娃上课不举手了,不会的冬娃不举手,会的冬娃也不举手。冬娃怕回答错了,冬娃怕老师批评怕同学笑话。

冬娃记得自己在幼儿园时得过许多小红花。那时老师都夸冬娃聪明,奶奶逢人也夸冬娃聪明,奶奶还会奖励冬娃一支冰淇淋。冬娃很喜欢小红花,也喜欢举双手回答老师的提问。

现在冬娃不喜欢举手了,也不喜欢听廖老师说话了,甚至听到廖老师叫他的名字都会紧张。冬娃现在的处境我们是可以设想出来的。我们都曾经历了学生时代,差生我们是看不起的,成绩好坏是衡量学生的唯一标准,而且是衡量同学关系、衡量学生在班里地位的标准。冬娃现在是差生了,冬娃在班里没了地位,没有好朋友。冬娃有许多不懂的题目。开始时冬娃尚能问同桌。同桌是个象得了肥胖症的城里男孩。城里男孩不屑地说,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切、切、切!邻座的几个同学眼泪都笑了出来。冬娃转而问后面的小女孩。小女孩讲了,冬娃没听懂。小女孩再讲,冬娃还是似懂非懂。小女孩急了,说你真是笨冬瓜!冬娃的脸唰地红了,象涂了红油。

冬娃不问同学了。冬娃象是什么都不懂,又象是什么都懂了。

上课时,冬娃的眼睛始终盯着黑板,但冬娃什么也没听进去。冬娃如坐针毡,盼着下课。下课了,冬娃一个人倚在一根贴着粉色瓷砖的柱子上,默默地看那些玩得正欢的同学。冬娃想加入进去玩,但冬娃加入不进去。同学们下了课全讲方言,叽哩哇啦的,冬娃一句听不懂。冬娃的方言同学也听不懂。同学们玩的游戏冬娃也看不懂,与自己在老家玩的不一样。

那天冬娃看见有个同学坐着私家小轿车来上学。冬娃说我也坐过车,坐过好大好大的车。冬娃指的是大巴车。同学们笑冬娃是乡巴佬,打工崽!冬娃明白了自己的无知,也懂了一些称谓的意味。冬娃自尊心受了挫伤。冬娃宁可一个人,倚着一根柱子或坐在石阶上。

孤独包围了冬娃。冬娃在孤独的时候,喜欢上了回忆。那天,冬娃对天芳说,我想奶奶。来福说这孩子刚出来,想家呢。天芳说,慢慢就好了。来福又说,冬娃在校怎么样啊?

第二天下午,天芳提前半个小时到学校与廖老师见了面。廖老师迟疑了一下,还是照直说了。天芳着实吃了一惊。廖老师说,冬娃这孩子性格相当孤僻。不少外来工子女都这样,特别是留守儿童来到城里,多是如此,他们在语言环境心理等方面都有障碍,这样就影响到孩子的学习和成长。冬娃的成绩不如刚上学那阵子。天芳慌了神。廖老师说,孩子要引导,多沟通,不能过于束缚天性。带孩子出去玩玩,逛逛公园,让孩子的天性释放出来,回归自然。

天芳回来对来福一说,来福也急了。来福说,咱俩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那么累,哪有时间和冬娃交流沟通呀。来福和天芳同在一家五金厂上班,每天没完没了地加班,星期天也要上班。来福说,不如这个星期天你请个假,带孩子去公园转转。

天芳的主管听说天芳要请一天假,脸拉长了象马脸,说现在正赶货,不准假。天芳磨了半天嘴皮,主管才批了两小时的假。天芳带着冬娃匆匆去了浦江公园。浦江公园是免门票的。冬娃第一次进公园。公园里有一大片草坪,冬娃松开妈妈的手,扑倒在草坪上连翻了几个筋斗。翻累了,张开四肢躺在地上。

妈妈,这里的草为什么没有老家的香?

妈妈,这里的草为什么长不高?

妈妈,草里为什么不见豌豆花蚕豆花黄豆花?

冬娃总是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冬娃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湖中有人划船,嚷着要划。天芳一问,要二十五块。天芳看看表,又看看湖水,说别玩了,水太脏。冬娃看看那湖水,果然乌黑乌黑的,上面还漂着果皮纸屑。冬娃说水为什么这么脏呀?老家河里的水碧清碧清的,能看得见在水里游动的小鱼儿。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冬娃还不肯走。天芳连哄带骗地将冬娃带出了公园。

两个小时天芳又损失了三四十元,还不包括天芳本月的全勤奖三十元和优秀奖五十元。天芳月月全勤,月月都评上优秀员工。天芳对来福说,带冬娃出去玩损失了百把块,还不如给廖老师送个红包呢。天芳给廖老师封了三百块的红包。

廖老师把冬娃叫到办公室。廖老师柔声细语,问这问那,冬娃就是不吭声。廖老师上课提问冬娃,冬娃站在那里也不回答。同学们的目光象无数的针剌扎在冬娃的身上。冬娃心里恨起了廖老师。课后,廖老师又特地安排冬娃后面的小女孩帮助冬娃学习。这回冬娃恨死了廖老师,冬娃几个月都没和后面的小女孩说话了。

 

弄懂了故乡的意思后,冬娃对故乡萌发了许多的思绪。“低头思故乡。”大概受了这句诗的启发,冬娃喜欢低着头,老家便一幕幕在冬娃脑海里回放。冬娃看见了奶奶,看见奶奶守在操场上等着自己。冬娃看见了他和奶奶走了三年的小路,路边长满了青草绿藤,瓜角荠菜。冬娃揉了揉眼睛,眼睛湿润了。冬娃抬起头,天空是灰蒙蒙的。城里的天空为什么这么蒙呢?冬娃记得老家的天空碧蓝碧蓝的,象刚从水中捞出来,燕子展着优美的身姿在天上飞翔。燕子?对了,冬娃来城里还没有见过燕子呢。燕子为什么不来城里呢?燕子是过不惯城里的生活吗?

嘀铃铃……上课了。冬娃最怕听到这剌耳的声音,这声音总是在关键时候掐断他的思绪,就象正在做一个美梦时忽然被人叫醒了。冬娃很不情愿。

廖老师的课。廖老师说,今天我们来学习一首唐诗《静夜思》,请会背诵的同学举手。除了冬娃,全班的小手都举了起来。冬娃会背,但冬娃习惯不举手。廖老师说,冬娃呢?冬娃胆怯地朝四周看了一下,犹豫地举起了手。廖老师就让冬娃站起来给大家背一遍。冬娃背了,廖老师非常满意,把冬娃夸了一番。冬娃非常喜欢这首诗。“举头望明月。”冬娃想到了老家的月亮,比城里的月亮圆,比城里的月亮亮,高高地悬在夜空,象一面清澈的镜子,照得满地白花花的。大人们坐在月光下唠家常,冬娃和小朋友们捉迷藏。冬娃爱玩捉迷藏,藏在树上,藏在草堆里,藏在路沟旁。有一次冬娃藏进了女厕所,小朋友找遍了也没找到,最后冬娃自己得意地走了出来,被小鱼大华几个摁到在地上,拽下小裤头,揪住小鸡鸡,说要摘了小鸡鸡让冬娃变成女的。后来奶奶把小朋友撵跑了。

进城后冬娃就没见过月亮了。冬娃几次误把从窗户照在床前的路灯当成了“床前明月光”。

下课了。冬娃远离同学喧闹的地方。冬娃越来越不喜欢城里的同学了,冬娃有自己的伙伴,他们在冬娃的记忆里。冬娃独自坐在石阶上,沉浸在往事里,大华、小鱼、小强……,一个个蹦了出来,聚在冬娃的身边,要冬娃讲城里的事。这时,冬娃不孤单了,快乐了,冬娃脸上露出了笑,笑得同学们莫名其妙。

冬娃不理睬同学的目光,依旧沉浸于往事中。冬娃记得小鱼搓泥人厉害,一会儿搓了五六个,每次比赛,都是小鱼最多,小强最少。小强落得最后,就哭着回家。冬娃不喜欢小强。冬娃搓得也少,每次就嚷着奶奶帮他搓,于是奶奶就帮他搓了一堆放在家里。奶奶!冬娃在心里甜甜地叫了一声。大华力气大,打水漂漂能连漂三四个,看得冬娃好羡慕。冬娃最多打过三个的。冬娃忽然想找一片小瓦,或一块泥土。冬娃没有找到。冬娃忘了,这是城市,不是乡下。冬娃的目光向远处延伸,想看到那条乡间小路。但冬娃的目光太短了,看不到那条遥远的乡间小路。

冬娃在城里只见过一次泥土,是在公园的时候。冬娃见了泥巴就去抠,想搓小人,或搭小房子,或打水漂漂。妈妈不让,说不卫生。奶奶从来都不责备冬娃,每次冬娃玩了泥巴,奶奶还给他洗手。奶奶!冬娃又在心里甜甜叫了一声。

对于八岁的冬娃来说,能记住的只有这么点往事了。冬娃想了一遍又一遍,就象抽烟的人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同样的味道,心里就满足了。

妈妈,我想回故乡看看。晚上,冬娃对妈妈说。故乡?天芳扑嗤笑了,说来福你看,这城里教育和乡下就是不一样,咱儿子都知道把老家说成故乡了,多诗意啊。来福也笑,说故乡哪是说回就回的,离这几千里地呢。冬娃不依,噘着嘴说,我要回故乡,我要看奶奶。冬娃哭闹着不肯睡觉。来福说,要不给妈打个电话,让冬娃说两句。冬娃不哭了,跟着爸爸到了电话亭。过了十来分钟,电话通了,来福讲了两句,把话筒给了冬娃。冬娃一听,果然是奶奶的声音。冬娃什么还没说,对着话筒就哭了,奶奶,我想你,我想你……冬娃听见奶奶说了两句别哭,然后就不说话了。冬娃对着话筒喊奶奶,奶奶。电话里没有声音。冬娃哭得更凶了。好一阵子,奶奶又说话了,奶奶问冬娃学习好不好?在城里习惯么?冬娃只是哭。来福接过话筒,说妈您放心,冬娃在这里都好,就是想家。奶奶含糊地嗯着。来福就挂了电话。冬娃抓着话筒不撒手,对着话筒喊奶奶,奶奶——来福说,寒假带冬娃回去看奶奶,好不好?好!冬娃破涕为笑,一下蹦到了爸爸的身上。

冬娃心里踏实了。冬娃翻看墙上的日历,掰着指头算着,再有九个多星期就放寒假了。冬娃用铅笔在墙上画了十根杠杠,过一个星期就擦掉一根杠杠。冬娃睡得很香。冬娃梦见杠杠擦完了,梦见了奶奶佝偻着腰走在小路上,梦见自己一次打了十个水漂漂,超过了大华。

廖老师再一次发现,冬娃变了。冬娃的眼神在变,冬娃的心灵在变。虽然冬娃仍是沉默,上课不发言,下课独自玩,但廖老师看出冬娃身上的悄然变化。冬娃作业做得不错,进步明显。廖老师必须揭开心中的疑团。

冬娃诚惶诚恐地进了办公室。冬娃低头站着。廖老师尽量把口气放温和些,说冬娃,别紧张,老师找你聊聊天。

廖老师说,冬娃,你最喜欢谁?

冬娃说,奶奶。

奶奶?廖老师重复了一句。奶奶呢?

奶奶在故乡。

想奶奶是吗?

冬娃不吭声。廖老师看见冬娃脸色暗了下来。但冬娃很快又抬起头,眼里有了神采。冬娃说,老师,爸爸说寒假带我回故乡看奶奶,奶奶可疼我了,特别是我得了小红花,奶奶就表扬我,给我买好吃的。我的故乡可漂亮了,有水有草,有泥有土,还有好多小伙伴。老师,再有七个星期,我就可以回故乡了,我就可以见到奶奶了,我要好好学习,得一朵小红花送给奶奶,奶奶一定会夸我的。

答案就在这儿了。廖老师第一次见冬娃说这么多的话。廖老师点点头,鼓励冬娃要用优异成绩给奶奶报喜。

冬娃在学校里第一次对别人说起寒假回老家的事,而且是说给了老师。廖老师没有打断冬娃,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冬娃,听冬娃继续讲他童年的趣事。廖老师不时笑出声来,她在分享冬娃的快乐,她终于读懂了一颗童心。廖老师给冬娃补课,一定要让冬娃得一朵小红花送给奶奶。

冬娃象变成了另一个人。冬娃上课时能主动发言了。

终于擦去了最后一道杠杠。冬娃从廖老师手里接过了印着小红花的成绩单。冬娃久违的笑容回到了脸上。

冬娃的心情飞了起来,飞上了天空,飞越了山水,飞到了奶奶的身边……

冬娃没有料到,这竟是一场空欢喜。来福没有兑现他的诺言,或许,来福本来就只是说说而已。冬娃未能实现故乡之行,冬娃的小红花未能交到奶奶的手上。

一颗稚嫩的童心,在冷暖无常的城市里,遭遇了最冷的季节。

通往西天的路

奶奶的头最近痛得厉害。

天冷了,连刮了几场北风。北风摧枯拉朽,刀一般地将树上的残叶一片片摘下。田野里一片荒凉。

幼儿园放了寒假,听不到孩子们的声音了。奶奶枯燥的日子更枯燥了。

一个月前,奶奶开始头痛。人老了,毛病多了。奶奶没去看医生,奶奶在床上连续躺了一星期。奶奶从床上起来时,身体颤微微的,如筛糠一般。奶奶的手里多了一截当拐杖的木棍。奶奶头痛时,在床上躺一会,闭上眼睛想想冬娃。想冬娃的时候,奶奶就忘了头痛了。

冬娃寒假究竟回不回来呢?来福在电话里没提这事,想必是不会回来了。奶奶是明事理的人。奶奶人老了,心儿一点不糊涂。儿子媳妇在外面忙着打工赚钱,奶奶不能拖他们的后腿。奶奶也不能耽误了冬娃,奶奶这辈子没读过书,也没去过大城市,如今冬娃能去城里读书,是祖上几辈子的荣耀。

冬娃寒假大概是不回来的了。奶奶想。

万一回来呢?奶奶摇摇头,又点点头。万一呢?看见大黄走过来时,奶奶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奶奶默默地坐在矮凳上,把小薄被拆了,放在水里泡着。大黄温顺地爬在奶奶的身边,湿答答的舌头舔着奶奶的裤管。

该死的头又开始痛了,奶奶缓缓地立起身子,拄着木棍躺到床上。休息了半小时,感觉头痛轻点了,奶奶又下了床。趁今天太阳好,把被子洗出去晒了,万一冬娃回来了能用上。奶奶感到身体很虚,手没一点力气,使劲地握了握,还是软软的。奶奶歇了会,再用力搓洗。奶奶的眼睛浑浊了,看不清东西,看了半天也不知洗干净了没有,洗了几遍,洗了半个多小时,才放心地把小薄被晾出去。奶奶坐在那里气喘吁吁的。

下午来福来电话了。奶奶拄着木棍到了村支书家。来福没什么事,只是担心奶奶的身体。身体很好,你们不用担心。奶奶无精打采地说。奶奶每次都这样说。来福说,过年不回去了,没空。奶奶突然间仿佛听到了气球在空中爆裂的声音,奶奶的脑子里嗡嗡响。来福还在说什么,奶奶挂了电话。

春节说来就来了。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爆炸出精彩,节日的喜气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奶奶没有起床。奶奶听到了爆竹的声音。奶奶笑了,奶奶想到了冬娃。去年冬娃和小鱼抢小鞭时,闹了起来,冬娃的力气可大了,把比他还高的小鱼按倒在地上。

奶奶的身上越来越没力气了。奶奶的双眼深深地陷进眼窝里。

一个人的春节,没有年味的春节,痛苦和期望支撑着的春节。

奶奶一直没有起床。奶奶将冬娃的包裹放在自己的床上。奶奶的眼睛看不见了,冬娃的脸蛋渐渐漫漶了,奶奶还能摸着冬娃的衣服和玩具枪。

 

一枝绿芽带着春的讯息爬上梢头,城里的草坪上绿色尽染,阳光照在身上暖哄哄的。

冬娃的新学期开始了。

这天,冬娃正在上课,天芳来了。冬娃迷惑不解地跟着妈妈回到家,见爸爸眼圈红红的。来福搂过冬娃,哽咽着。冬娃,奶奶走了。

奶奶走了。奶奶得了脑梗塞,没有及时治疗。奶奶终于没能扛住病痛的折磨,坚强地走过寒冬之后,带着失落与遗憾,静静地走了。

奶奶走在春天的第一抹绿里,走在鸟语花香的季节里。这是一个希望的春天。奶奶走得坦然,因为奶奶看到了希望,希望就在城里。

冬娃哭倒在奶奶的遗像前。

……奶奶,是爸爸骗了我……要是寒假我回来了,你就不会死了……奶奶,你要是看到冬娃,就不会丢下冬娃不管了……奶奶,我不想去城里了,我要和你在一起。奶奶,奶奶——

大黄伏在冬娃的脚下,发出一声哀鸣。

镜框里,奶奶一直注视着冬娃,笑得很慈祥。奶奶看着冬娃,眼睛都不眨一下,自己的孙子,怎么也看不够。冬娃也看奶奶的眼睛,冬娃记住了这双满是慈祥的眼睛。

冬娃把印着小红花的成绩单放在了奶奶的遗像前。奶奶没夸冬娃,奶奶疼爱地看着冬娃。冬娃还是听见了奶奶的声音,奶奶在表扬自己呢。

奶奶的房间有些暗,里墙不少地方脱落了。但奶奶收拾得很利爽。床上干净整齐地叠放着冬娃的那床小薄被,冬娃的衣服和玩具枪也洗得干干净净,和几本动画书都收在包裹里。最后的日子,它们代表着冬娃,陪着奶奶走过了。

冬娃把玩具枪带回了城里,藏在书包里。

奶奶走了。冬娃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廖老师。冬娃又沉默了。上课了,冬娃偷偷地打开书包,对着那把玩具枪出神。下课了,冬娃坐在石阶上,对着天空发呆。

四月份,工厂进入了生产旺季,赶货赶得很急。来福和天芳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没了。以前天芳总是利用晚餐休息的一个小时接冬娃,现在,这段时间被缩成了半个小时。天芳没时间吃饭了,让来福帮他打好饭带回家,她要去学校带冬娃,晚上下了班再回家吃饭。但加班要到十一二点,天芳饿得头晕眼花的,干活总出错。来福说,要不让冬娃自己回家吧。天芳想了想,说只好这样了,反正路不远。

冬娃懂事了,知道爸爸妈妈打工很辛苦,冬娃也不要爸爸妈妈接送。冬娃每天背着小书包,自己来往于学校和家之间。冬娃不和同学一起走,一个人沿着街走,象一个幽小的精灵,飘浮在这个与冬娃格格不入的城市。

奶奶走了,故乡这个词于冬娃来说,已没了温暖。虽然冬娃总是要沉浸在对故乡的回忆中,但无论故乡与异乡,无论乡村与城市,冬娃都没了向往,没了归属感。

春意凉凉的,太阳慵懒着,阳光惨淡,没有了弹性与节奏,象瘦了身似地在冬娃的手指上溜走了,冬娃的手指冰冷冰冷的。以前放学时,冬娃看到妈妈来接自己,那一刻,冬娃的心里暖暖的。这点温暖如今也没有了。现在冬娃放了学,要独自回家,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冰冷的气息在冬娃的身体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家,也是冷冷的。爸爸妈妈还没回来,等爸爸妈妈回来了,冬娃睡着了。冬娃不断调动着所有的温暖来驱散凉气。而冬娃心里尚存的唯一的温暖,就是记忆,关于奶奶的记忆。奶奶走了,但奶奶带不走留在冬娃记忆里的东西。这些东西翻出来,冬娃全身就有了热气,不再孤独了。冬娃喜欢翻这些东西,上课,下课,走路,睡觉,冬娃都去翻。翻着,翻着,冬娃就看见了奶奶那双慈祥的眼睛,象一双手抚摸冬娃,暖流传遍全身。

放学了。冬娃走出了校园,站在街道旁。街道两侧长满了高高大大的楼房。地上很白,天亮了许多。冬娃抬头西望,无意中瞥见了两座高楼。两座高楼的间隙里,红幕低垂,如火烧云。再往上看,天空湖水一样地蓝。冬娃惊喜。冬娃本来是要向东走的,现在冬娃向着火烧云走去。冬娃穿过了两座高高的楼。

冬娃站到了高楼的背面。两座楼象两块巨大的帷幕,冬娃的视野一片开阔。

西天,散布着大朵小朵的火烧云,如同镶嵌在湖岸边被风浪抚平的鹅卵石。夕阳的脸红灿灿的,象一片吹落的枫叶浮在湖面中,一点点地向岸边漂移。

火烧云,就在不远的前方。

这不是我的故乡么?故乡那么近,那么奶奶也一定会在那里等我。奶奶,奶奶——冬娃高举起玩具枪,径直向西边跑去。西边的景色冬娃太熟悉不过了,那是故乡的景色,冬娃看见了那条乡间小路,看见了生产桥,看见了被生产桥遮住的幼儿园。冬娃跑了起去。冬娃听见了汽笛声,听见紧急刹车声,听见了司机的谩骂声,……冬娃还听见了奶奶的声音。奶奶在拼命地喊,冬娃,别急,慢慢走,奶奶在这儿等你呢……

冬娃更急了,脚下生了风,一路向西狂奔。奶奶,等等我,等等我,奶奶——

夕阳一点点地向地平线漂移,黑暗吞噬了整个世界。

 

何正坤:笔名何尤之,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在《雨花》《滇池》《读者》《芳草小说月刊》《厦门文学》《特区文学》《都市小说》《章回小说》《小说月刊》《大众文艺》《朔风》《翠苑》《躬耕》《连云港文学》《东京文学》《短小说》《东莞文艺》《江苏作家》《三月三》《丹荔》《大众文学》《民间文学》《民间故事选刊》《喜剧世界》《敦煌》《通俗小说报》《晚报文萃》《打工文学》《连云港日报》《盐城晚报》《新闻晚报》《中华合作时报》《深圳商报》《情感读本》《国际日报》等杂志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等二百余篇。有小说被选刊及杂志转载。

(责任编辑:唐金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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