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 作协动态 文坛广角 作家风采 文学评论 作家在线 诗歌家园 散文天地 小说园地 校园作家 文坛撷英 报告纪实 长篇连载 历史文化 
您现在的位置: 连云港作家网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主办 > 文坛撷英 > 正文
  [图文]褚衍勤:一江春水向西流(外三篇)         ★★★ 【字体:
褚衍勤:一江春水向西流(外三篇)
作者:褚衍勤    文坛撷英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2904    更新时间:2014/1/24    

 

一江春水向西流(外三篇)

褚衍勤

小苗才插上一周,稻田地里就已经一片绿色了。灌上水,撒上返青肥,就等着稻苗直往上窜吧!李大杯——因为每天要喝两次酒,每次一茶杯,那一杯,半斤,所以得名——用铁锹挖开了地头的堵头,看着清水顺畅的流进自家地里,心里如二两酒下肚,很是得意。

现在正是晌午,大家都在家吃午饭,村里翻水站的喇叭坏了,翻水的事还没来得及通知大家,李大杯也是偶然听到村长说起,饭菜端上桌了都没来得及吃,拎着酒瓶子直奔地里来了,要不然,这水哪能这么顺畅的流进自家地里?

地头的水渠是顺了咱国家的地势从西向东流的,李大杯家的地排在从东数第二家,每次灌水都要排在后面,不过,看看身后最东头、地势又高的三虾家的苗,蔫巴巴的,李大杯又一次笑了:用一句时髦的话,你三虾羡慕嫉妒恨去吧。

三虾叔姓杨,排行老三,眼一眯就是一个点子,从来不吃亏。人长得瘦小,操劳一辈子,腰弯的像只虾米,所以得了三虾米这个名。你三虾再精明,也不能让水从东向西流不是?

不过,等李大杯觉得一切安排妥当、在地头的歪脖子柳树下喝了半瓶酒、迷糊了一会之后,水真的改向了。

自家的进水口被人堵死,水流进了三虾家的地。四处搜寻,三虾正猫着腰蹲在水沟旁抽烟呢。李大杯这个气呀,扛着铁锹就过去了。

一阵争吵纠缠、进水口扒开堵上几个回合之后,李大杯趁着酒劲,把三虾叔推倒了。三虾叔这一倒,正好倒在李大杯的铁锹上,三虾叔的额头顿时鲜血直流,李大杯看到三虾叔满脸的血,酒劲早没了,拔腿就跑。

三虾叔的额头缝了三针。经村委会调解,李大杯赔了三虾叔一千八百元,三虾叔的水田改种了玉米。李大杯认为,一针合成六百,三虾太会赚了;三虾叔认为,一季的玉米比一季的水稻要少收三百元,还是吃亏。

从此两家结了仇怨,三虾叔看见李大杯,额头的疤痕就会像蚯蚓一样红亮的蠕动。

李大杯家的水稻收了一茬又一茬,三虾叔弓着腰拉了一车又一车的水——玉米施肥时也要浇灌。

父辈的仇怨从来都挡不住小儿女的情谊。李大杯的儿子李元和三虾叔的女儿小桃恋爱了。

小桃给玉米施肥的时候,李元会从地头打上几桶水趁三虾叔不备偷偷的送过去。

小桃曾试着向父亲提过李元,三虾叔额上的蚯蚓红亮的蠕动着:除非村后水渠里的水向西流!

这话没说多久,小桃就从村里消失了,李元也不见了。

三虾叔的腰弯的更厉害,要有九十度了。三虾叔明白,小桃跟李元走了,是私奔。三虾叔觉得丢死人了,从此眼睛看着地走路。

村里开了大会,征劳力,县上的领导也来了几个,说是南水北调,在村东头修河道,修第六级泵站,把污水引进处理厂,把长江的水引过来。

李大杯没去,他不相信;三虾叔也没去,他也不信,并且因为小桃的事在人群里抬不起头来。

村东头响起了鞭炮声,动工了。

小桃没有消息,李大杯倒是乐呵呵的。私奔这事,女孩家丢人,男方会觉得很有面子。

三虾叔在家里听着村头的动静:挖土机的声音,打夯的声音,凿石头的声音……轰轰隆隆,叮叮当当,心里想着闺女小桃,没着没落的。

三虾叔趁大家收了工以后去看过工地,原来的臭河沟被挖宽挖深了大约十倍,砌上了石头,岸上彩旗飘飘,挺风光的。河道旁边一座大厦,平地而起,很是威风。自家地头的沟渠也和大渠挖通了,砌上了水泥。如果真有水,他三虾叔就是第一个得水的户,再也不要排在李大杯后面。不过,长江的水怎么会跑到这个河道里来?三虾叔怀疑中又有些期盼。

村东头又响起了鞭炮声,三虾叔远远地看到几辆大卡车运来很多机器。这些机器应该和村西头翻水站的机器差不多吧。

老伴今天又闹了:都是你这个虾米精把小桃逼走了!三虾叔干脆坐到了玉米地里,吧嗒吧嗒抽着烟。最近听到点风声,说小桃和那小子生了个男孩。三虾叔是又生气又心痛。

开工第四个年头的春天,村东头第三次响起鞭炮声的时候,伴着锣鼓声,三虾叔从自家的地里远远地望去,很多的人,很多的车,是领导来剪彩,工程完成了。

晚上,三虾叔又一次来到工地旁,宽宽大大的河道里,一排排庞然大物如海底蛟龙,岸上的大厦里各种指示灯闪烁着,三虾叔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心里隐约有一股自豪感。

第二天早上,一阵锣鼓喧天,三虾叔来到自家的地里,春天的麦苗浓绿,只是因为天旱不够油亮,地头的沟渠,和李大杯争斗了一辈子的沟渠里,满满的都是水,清澈的水流翻滚着,涌动着,冲刷着岸边的新鲜的水草,三虾叔额头的蚯蚓红亮地蠕动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长江的水,是从东向西流的!

满地里都是人,大家兴奋地喊着:小麦灌上水就要抽穗了,今年水稻灌水可不要排队了!大杯叔不要拎着酒瓶子去排队灌水了!

李大杯讪讪的笑着,小心的凑过来,试着递上一支烟。三虾叔额上的蚯蚓没有红亮,也没有蠕动,伸手接过了烟,李大杯趁机点上火。

村里鞭炮声再一次响起的时候,李大杯家和三虾叔家张灯结彩,李大杯今天没端酒杯,兴奋地指挥着、安排着;三虾叔抱着小外孙忙碌着,腰也直起了很多,额上的蚯蚓又红亮起来,小外孙不停地用手去揪。三虾叔脸上挂着笑。

三虾叔的玉米地又改成了水田,灌水的时候,李大杯或者三虾叔,一个人要管两家的地了。

赶鸦

刚刚分了田地,父母都喜气洋洋,忙里忙外。孩子们完成了父母规定的活儿,就可以漫山遍野随便疯了。丛福、丛志兴,韩二毛是孩子群的大小头目,带领大家东跑西窜,兴风作浪。按辈分,丛福是叔,但我们不叫叔,还叫丛福,只是听他指挥。

没有加入我们疯孩子群的有两个:丛志飞和丛志宝。

丛志飞是村子里的神童,初二那年就被选拔去参加了市里组织的高中组数学、物理竞赛,还拿了大奖,村支书乐的在村支部摆了酒席,半瓶酒下肚,村支书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更睁不开了,紫红的脸膛放着光,大手一挥:腰鼓队绕村一圈!从不喝酒的丛志飞的爸醉倒在桌子底下,被人抬回了家。从此,小孩子要是迟到了,或者偷吃了别人地里的玉米秸或者红薯被捉到时,最经常受到的教育就是:学学人家丛志飞啊,没出息!

丛志飞成为大家的榜样,靠的不仅仅是高智商。这群疯孩子冬天掏鸟窝、夏天打水仗的时候,人家丛志飞放着羊、拔着猪草,手里都拿着书呢。那时候,电视剧《外来妹》正在热播,杨钰莹甜美的声音飘飞在大街小巷,大娘大婶看到读书入迷的丛志飞,逗他:小飞啊,咱村还没有一个大学生呢,努力啊!丛志飞仰起头回答:一样的天,一样的地,谁有本事谁上大学去! 

志飞的爹娘有志飞这样的儿子,满心欢喜,志飞在屋里学习的时候,两人就蹑手蹑脚地干活,压低了声音说话。志飞家门前是个小树林,是鸟儿的聚集地,经常有几只乌鸦,呱呱的叫的人心烦,志飞的娘怕影响了志飞学习,就常拿了竹竿、石块驱赶。茂密的枝叶深处有它们的巢。

丛志宝,和丛志飞没出五服,但成绩差远了,胆子也忒小。他曾经是我们的跟班,但马蜂事件之后就被我们开除了。上学的路上,经常有马蜂追着我们跑,路边的榆树上挂着马蜂的窝。丛福决定为大家铲除祸害,就派我和丛志兴去找丛志宝,叫他一块去烧马蜂窝,他家里有气油和打火机。丛志宝把大门闩死,任我们在外面叫,就是不开门。没办法,丛福命令我回家偷出火柴,我们自己绑了大大的稻草团。马蜂窝被烧成了火球,我们用衣服把头包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时候是不能跑的,越跑,马蜂越追。几只恼怒的马蜂还是逃过火焰冲下来,用生命为家族报了仇。二毛捂着被马蜂蛰的红肿的眼睛,呲着牙对着丛志宝家的方向说:孬种。从此,孬种的丛志宝被我们彻底开除了。

我们喜欢玩一种磕头的游戏,给谁磕头就好像给谁行丧礼,是恶作剧,要招人骂的,但很刺激,大家过几天就忍不住要去磕一次头。给谁磕头最好脱身呢?村里的蛮奶奶。她是外地人,骂人的话我们不大能听懂;她是寡居的,大概七十岁,还是小脚,追不上我们;还有一个地理优势:她家没有院子。没有月亮的晚上,丛福带着大家,摸到蛮奶奶家门前,悄悄跪下,丛福亮开嗓子喊:白菜疙瘩,拉趴趴,锅里冒油,拉磕头。一,二,三,磕头!大家就咚咚的磕。蛮奶奶拎着棒槌追出来,先骂出那句我们都听惯了的话:谁家该死的王八羔子?我们一边跑一边回答:丛志宝,丛志宝!蛮奶奶接下来再骂什么,我们就听不懂,也听不到了。

第二天,蛮奶奶就会找到丛志宝家,但结果总会不了了之,我们伏在墙外,总不免有些失望。

丛志宝有四个姐姐,他是家里的独子,丛志宝的娘很娇惯他。他爹又是队长,我们吃玉米馒头,丛志宝吃白面馒头;我们用尼龙网兜或者蓝布袋子装书,丛志宝却有好看的书包。丛志宝也不用干活,养的白胖。

丛志宝失去了组织,就成了丛志飞的跟屁虫。丛志飞放羊的时候,丛志宝就牵着羊;丛志飞挖猪草的时候,丛志宝就提着篮子。丛志飞也有回报给他:让丛志宝抄他作业。

雪亮的月光下,大家屏住呼吸躲在芦苇垛里,害怕对方发现的时候,日子就悄悄地溜走了。丛志飞顺理成章考上了县重点高中,是村里的光荣,村支书给拨了款。村支书把钱放在丛志飞他爹手心里,说等村里考上第一个大学生,他就在村里摆大席庆祝。志飞的爹涨红着脸不停道谢,连门口树上的麻雀都知道,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一定是丛志飞。

我考上了乡里的高中。丛志宝也上了县里高中,是他爹花钱买的一个名额。

丛志兴、丛福和二毛都不上了,因为他俩既没有好成绩,也没有有钱的爹。丛志兴去外地打工了,二毛太瘦弱,在家帮父母做农活。大家也不再玩磕头的游戏,蛮奶奶去了,是不是我们头磕多了,折了她的阳寿?当年经常给蛮奶奶磕头的孩子都去行了礼,只当弥补一下当初的罪过吧。

三年很快过去,丛志兴的儿子会走路了。村支书真的为村里第一次有了大学生摆了大席,腰鼓队表演了一个上午。

但是,这大席是为丛志宝和我摆的,腰鼓队阿姨的嘴里喊得也是丛志宝和我的名字。丛志宝考的是财经大学,学费一年要四千;我考的是师范,国家补贴,吃饭住宿不要钱。

丛志飞呢?丛志兴、二毛和我没吃大席就去丛志飞家了。邻居们进进出出,不时的来问:志飞咋回事呢?大家只是问,并没有人回答。憨婶嘀咕了一句:志宝上的是志飞的大学吧?我心里一惊,丛志兴、二毛同时向我看过来。

丛志飞把自己锁在屋里,谁喊都不开门。志飞的爹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双手抱着头。志飞的娘坐在志飞门前抹着泪。一只乌鸦落在门前的树上,嘎嘎的叫,志飞的娘冲出去,抓起一块石头就砸,嘴里骂:叫叫叫,丧气!“嘎——”乌鸦落荒而逃。

九月份,丛志宝的爹又摆了酒席,送儿子上大学去。丛志飞一个暑假都没有出门,也不说话。志飞的娘找了很多人来问志飞什么打算,志飞就是不开口。没办法,志飞的爹卖了家里的母猪,让儿子去复读。

夏天的骄阳像火一样烤着村边的柳树,志飞的娘天天在村口坐着,邮差也没能送来那个信封。志飞这次复读,没出过全县前五名,也许,又应了憨婶那句有心无意的话。

国庆节,水稻、玉米、大豆遍地金黄,大家满心欢喜地去地里收割庄稼。志飞的爹娘也去地里了,抹着泪。志飞一个人靠在大门旁,唱:一样的天,一样的地,谁有本事谁上大学去!志飞疯了。

丛志兴的儿子上小学了。二毛在村里建了鸡养殖场,也成家有了儿子。丛福去了广州,做了经理,几年不回来了。我师范毕业,分到镇上的中学。丛志兴春节回来就和二毛、我去看望丛志飞,但后来大家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渐渐忘记了。

过了几年,丛志飞又出现了,头发窝在肩上,粘成一团,像稻草扎成的扫把;左手端着一只搪瓷碗,右手拿着一根木棒,敲一下,唱一句,还是《外来妹》的声调:当!一样的天,当!一样的地,当!谁有本事,当!谁上大学去……声音很嘹亮,吸引来很多围观的孩子,就向他碗里投石子,其中就有丛志兴的儿子、二毛的儿子。志飞先是在本村唱,后来就跑到外村去,他爹娘就十里八村的去找。

夏天的一个早晨,天还没亮,一辆黑车开到丛志飞家门口,把丛志飞拉走了。早起拾柴的二毛的娘说的。

又过了几年,志飞家的门口又停了一辆车,这次是白色的。丛福走下车来,打开副驾那边的车门,志飞也下来了。志飞的鬓边已有了白发,算算应该有四十了吧,丛志兴的儿子都该中考了。

志飞穿的很干净、很整齐,只是有些木讷,看见爹娘就跪了下来,一家人抱头痛哭。志飞的爹娘又转身给丛福跪了下来。

丛福开车把丛志兴、二毛和我接来,几个人不免扼腕唏嘘。原来,丛福把志飞送去精神病院了。

丛志飞开始下地干活了。二毛给了他一些鸡苗,叫他慢慢学着养。丛福的娘给志飞介绍了一位死了丈夫的女子,带一个七岁的女儿,志飞很喜欢,四十六岁上终于有了家。

春天的傍晚,我下班回家,遇到志飞在油菜地边陪女儿捉蝴蝶。

“志宝得了病,是躯体化形式障碍,神经方面的,头痛起来就撞墙,压力太大的缘故。他对你,一直很愧疚。”我对志飞说这些,是想让他心里少一些纠结。

“这些,我都知道。”志飞微眯着双眼,望着远方,“他在城里,压力大,不容易。”路边的油菜花开的正艳,花地里的女儿捉了蝴蝶大声叫着爸爸,夕阳照在志飞微笑的脸上、花白的头发上,散发着金色的光辉,是那么安祥。看来,我是多虑了,志飞心里曾经的伤痛,已在三十年的岁月里融化。

志飞的爹死了。临死拉着志飞的手,只说:爹无能,无能!志飞微微摇头,给父亲合上双眼。

那个队长,就是丛志宝的爹,也死了,是肝癌,受了大罪了。从大家嘴角的表情可以看出,队长是遭报应的。因为,丛志宝在工作单位不叫丛志宝,叫丛志飞!这是村里一个远房的族叔进城买东西,钱不够了,想找丛志宝借钱时,门卫说:我们这里没有叫丛志宝的,有一个丛志飞。远房的族叔蒙了半天,说找错人了,就赶紧回来,到学校找我来了。这早已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了,当年丛志宝在班里就没出过倒十名。别人问起志宝的成绩时,志宝的爹总是说:没问题!自信的让人疑惑。

族叔回到村里后,志宝爹娘的脊背就总感觉有指头指着,凉飕飕的。

志宝的爹得癌症,志宝是尽了孝心了,车接车送,人参蛋白,花了十几万块。

但活人好伺候,死了却让志宝为难了。因为我们这里还是老规矩:大棺木,要十几个人才抬得动;请大老知(管事的),请忙人,摆丧席,行丧礼,人越多表示人缘越好,一家办丧事,全村的人几乎都到了。如果请不动人,会在方圆几十里落下笑柄,流传几辈子。

志宝的爹死的也不是时候。差一个月到年关。村里年轻力壮的大部分外出打工了,大家都想再坚持几天回家过年。现在回去,是回来还是不回来?况且,志宝的爹做队长时……装作不知道吧。

志宝披麻戴孝趴在灵堂里,志宝娘高一声低一声的哭声让人烦乱。

大席摆了没几桌,大部分是妇女孩子,吃完有的走了,有的站在路边看热闹。

该起棺往地里送了。志宝给爹买了最大的棺木,可来抬棺的人却寥寥无几,大部分是本房的族叔兄弟。作为本族的侄子,我也来了,但一届书生,做账房执笔还行,却没有力气抬棺。志宝拿着孝棍趴在灵堂里,头一直伏在孝棍上,并不哭,也好像并不知道我的到来。听说,志宝这几天因为操办丧事,伤心劳神,犯了几次头痛病,直往墙上撞。

大老知又派人去四处叫人。又来了两个:二毛和他的一个小工。

送丧的喇叭等的不耐烦了,吹了两声直调子,很刺耳,妇女孩子举起双手堵住耳朵。

志飞来了,还有几个爷们。

合棺。摔灵盆,起棺,路祭。路祭的时候,孝子要分别跪拜亲朋。轮到志飞时,志宝跪在志飞面前大哭,拉不起来。哭丧的人们,真哭的,混哭的,都停止了声音,齐刷刷地看着这一幕。树上聚集了一群乌鸦,偶尔发出呕哑嘲哳的叫声。冬天叶落,乌鸦的巢暴露无遗,好事者就把它端掉了。乌鸦不知道,它们多么招人厌。

吹丧的喇叭也停了,只有志宝一个人在哭。中年男人的哭声,厚重、沉痛,揪心扯肺。

志宝哭着哭着,丢了孝棍,双手抱住了头,往地上撞。志宝娘跪爬过去抱住志宝尖声嚎叫:可怜的儿呀,志宝他爹啊,别让孩子痛啊……

志飞表情淡然,转身对着志宝爹的棺木,片刻,说了一句:死者为大,起来吧。又转身回到抬丧的队伍里,拿起抬丧的杠子放到肩上。

吹丧的喇叭冲天一声直调子,树上的乌鸦受了惊吓,嘎嘎叫着,四下飞散。哭丧的人们紧接着开始了新一轮的哭声,志宝的爹上路了。

苦瓜的味道

本来约好的,她却不愿意跟他出去了,他就跑她家里来。

一到夏天,她就老是上火,眼睛红红的。跟兔子似的,他逗她。他又跑回家,他们两家只相隔一个池塘。池水录下了他俩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嬉戏的影子和欢快的笑声。

只用了五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吃了它,你的兔子眼睛就好了,他说。他把黄瓜递到她的嘴边。她顺从的咬了一口,马上吐了出来:哎呀,苦!

他笑,拍拍她的头。是苦瓜,傻妞,去火,我爷爷种的。

他把苦瓜又递到她嘴边,她就是不吃,半是撒娇,半是耍赖。他急了,把苦瓜掰成两截:我陪你一块吃,好不好?他们两个一人一半吃完了苦瓜。开始呲牙咧嘴,目光对视,又笑了。

第二天,他又拿来一根,苦瓜不苦了,有他陪着吃。

他家的苦瓜叶开始泛黄的时候,他要走了。他开学了,南方的一所大学。而她,高考落榜,就没再复读,因为家里还有一个上学的弟弟。

他把一只装了苦瓜种子的小瓶子塞到她手里,说,春天种上,经常吃点,一个夏天都不上火。她收下,眼里又是一汪池水了。

春天,她把苦瓜种子种在墙根,两边的墙上钉上钉子,拉上铁丝。他回来的时候,满院子黄的花,绿的果。他和她坐在藤下。她听他讲外面的世界,他听她说禾苗、水蛇、灯笼果。她随手摘下一根苦瓜,掰成两截,递给他一截。他俩像吃黄瓜一样,慢慢吃,苦瓜能生津,后味是甜的。

他大学毕业了,要去南方的城市。他所学的专业,只有去那里。临行,他又来到她家的苦瓜藤下,陪她吃完半截苦瓜,说,等我落住脚,就来接你。

她盼望夏天,喜欢满院子黄的花,绿的果,盼望和他一起品尝苦瓜的味道。

这年的春节,他来探亲。工作很顺利,等攒上一笔钱,交个首付,有了房子,就来娶你,他说。

他俩习惯了坐在院子里。只是,这时的苦瓜藤是枯的。那个夏天她一个人坐在苦瓜藤下,一个人吃一根苦瓜。他没有了暑假。

又一个夏天,她一个人坐在藤下啃一根苦瓜的时候,有人来给她提亲了。爹娘说,他是藤上最高处那朵花,我们够不着。

下一次苦瓜开花的时候,她结婚了。她不再等花落结果。

只是,她保留了夏天坐在苦瓜藤下肯苦瓜的习惯,习惯了苦瓜的味道。

老刁

老刁姓刁,名大帅,并不老,今年上初二;“老”是指其刁钻的程度。我班有四大“导弹”,老刁排名第一。

同桌站起来回答问题,坐下去的时候,扑通一声坐在地上:老刁把凳子悄悄抽掉了。

前面女同学上黑板做题,背后一只大大的白色蝴蝶飞舞:是老刁用作业纸撕成蝴蝶状,用胶带粘在女同学后背上,左翅写:我和你。右翅写:翩翩飞。

老刁夏天捉了青蛙、冬天掏了麻雀,放在文具盒里,单等老师讲到起劲的时候放出来,下半节课就全搅和了。

老刁的成名作是初一下学期数学课上,老刁和同桌说话,戴着老花镜的数学老师走下讲台,还没弄清是谁说的话,背后鞭炮齐鸣,老师猝不及防,当场昏倒。后来惊动了校长,老刁才肯承认。

每次上课,老刁总要迟到几分钟,喊声报告,不管老师让不让进去,旁若无人,径直入内。班主任没办法,告诉任课老师,随他去。

我接手这个班后,老刁连续迟到三天,问其原因,答曰:上厕所。我无语,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

第四天,上课五分钟后,老刁慢腾腾来了。喊:报告。我飞速转身,堵在了门口:干嘛去了?上厕所。我对着大家:同学们上厕所了吗?去了。同学们感觉要有趣事发生,回答很响亮。我说:同学们上厕所,一般几分钟?三分钟。四分钟。哈哈哈。小便一分钟,大便五分钟。“导弹”二号、三号在叫。

那么,刁大帅是超大便喽?况且天天超大便、节节课间超大便?给大家介绍一下你的超级经验、超级过程呗?

哈哈哈。全班笑作一团,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撑不住,蹲在桌子底下了。

老刁从此不迟到。

默写八十个词,老刁错七十八。没办法,让老刁叫家长来。第二天,老刁自己来了,家长没来。我问:你爸爸在家吗?在家。干什么呢不来?喂猪。猪一天也吃三顿吧?我家猪多,有老有小,得不停地喂。后来我知道,是七窝老母猪。老刁的爸爸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每次来到办公室,都是垂手而立,低眉顺眼,不敢多说一句,只会一连串的说,是是是。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是:摊上这样的孩子,没办法。

讲到《背影》这一课,我讲了皋鱼之死,讲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讲了外出民工繁重的工作、艰苦的生活。有几个女同学被我煽情煽哭了,老刁也很深沉。我心中暗喜:受感动了吧?课后偷偷调查他的同桌,原来,他家的猪圈结了冰,他爸爸早上喂猪,滑倒摔断了腿,住院了。

教育局领导要来听课,学校推荐我上。新课讲完了,就上第二单元复习课吧。课上,我让同学们模仿《背影》等课的人物描写方法,写一个最动情的瞬间。让谁回答问题,我早已有所安排,那群“导弹”,只要老老实实的趴着,我就谢天谢地了。

一切如我所愿的进行着。同学们一个个读着我满意的片段,掌声不断。

老刁举起了手。我心里一惊,还好,还有一个我指定回答问题的同学也举手了。我叫了那个同学,又一阵掌声。

那个同学刚坐下,老刁又举起了手,很高,而且很执着。我想快速转入下一项内容,但,来不及了,全校的老师,教育局的领导都看着呢。

刁大帅。老师们、同学们听我叫老刁的名字,都瞪大了眼睛。

刁大帅很激动,脸通红,有些结巴:我爸爸是喂猪的,那天,我看见爸爸从猪圈里出来,满头的蜘蛛网,满身的猪味,我嫌爸爸很脏,很难闻,离得远远地。可是,那天早上,爸爸去喂猪,滑倒了,摔断了腿,我看着爸爸在床上躺着不能动,我心里很难受。

老刁抽噎起来,阶梯教室里静得只有老刁的抽噎声。

老刁是大哭着喊出了最后一句话的:我真想对爸爸说:对不起爸爸,今后,我不会再这样混下去了!

全场掌声雷动。我愣了一下,走下讲台,把老刁揽进怀里,也落泪了。

用局领导的话说,那节课是他们听到的最有感染力、最有教育意义的课,要大力推广。我只认为,是老刁,让我那节课取得成功。

褚衍勤,中学高级教师,中国散文协会会员,徐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心中有文学梦,课堂因此多了文学性,生活也多了一些温婉,一些静雅。很享受文学带给我的这份充实愉悦。常有文字见诸报端,那是我,一个小女子,对生活,对工作的一点会意,一丝浅笑。一点成绩:《男人的那点小心眼》获第八届晨报文学奖;《父亲》、《找回自己的太阳》获《当代小说》第三届、第四届精短文学评比一等奖。

                                (编辑:赵可法)

 

文坛撷英录入:admin    责任编辑:admin 
  • 上一篇文坛撷英:

  • 下一篇文坛撷英:
  •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最新热点 最新推荐 相关文章
    路  明:落 雪(外五首)
    郭光明:饱蘸烟雨墨鹊华(外…
    金  彪:因为爱情(外九首)
    葛  闪:石头里的春暖花开(…
    沿海的树:墨池里哭泣的鸥(…
    李  仪:黄河(外五首)
    老  猫:子夜读信(组诗)
    无字碑:我的王,新年快乐(…
    以  琳:稿纸上长满的记忆(…
    姜  桦:合唱团(八首)
    16061484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主办 主编:张文宝 副主编:蔡骥鸣 站长:王军先 连云港作家网版权所有

    投稿邮箱:lygzjw@126.com 工作QQ:1053260103 连云港作家QQ群:322257118 连云港市散文学会QQ群号:433604695 苏ICP备16061484号
     苏公网安备 3207050201020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