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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芳义:命运悲歌
作者:赵芳义    报告纪实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2769    更新时间:2014/4/9    

 

命运悲歌

赵芳义

 

    总序:君子有终身之忧,而无一朝之患。

——西汉·戴圣《礼记·檀弓上》

 

                        在那遥远的地方 

 

    小序  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

——唐.于武陵《劝酒》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位好姑娘……”这是王洛宾的歌。它寄托王洛宾对那位偶尔邂逅的草原姑娘的思念,也感动了华夏数以万计的小男孩大男孩对美丽姑娘的追寻……令人神往,叫人欢畅。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位好姑娘……”这是我的歌。它寄托我对川北山区年轻女教师五年通信结下友情的深深思念。令我怆然,叫我悲伤。

人生一世,遇到的人和事太多太多。有的过眼烟云,不留痕迹;有的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在苏北乡村教书的时候,一天突然接到一封四川来信。我望着信封发楞:那里既无亲属也没朋友,是谁来信呢?启封后,一页信笺跌落面前。看字,绢秀丽雅,落款是某校刘老师。再看名字,又细细推敲一番,我还是断定不了是“他”还是“她”。多数人的性别能从名字上辨认,但也有特别,你能说肖楚女是女人李赫男是男人吗? 恰恰相反。这位刘老师是男是女我一时难以判断。刘老师说是在《江苏教育》杂志、《教师报》上看到我的几篇随笔散文而慕名写信的,意思是交个朋友切磋教学之道。字里行间赞扬我教育有方,要向我学习请教云云。内容不多,大约三百来字吧。显然这是一封探求式的来信。此信在同事中传开了,大家说,你应该给人家回信……我幽默一笑: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是鱼米之乡的江苏与天府之国的四川联系上了。从此,书信不断。初始,我们只是谈学生谈教学谈读书。对方来信对我很有启发,从中学到人家不少知识,一年之后,我提出能否寄张照片给我。很快,回信到了,一张粉红色的信笺。里边包裹两张玉照:一张特写头像,一张立身全照。原来是位女郎!头像,清纯端庄,熠熠生辉,两朵石榴花分嵌两侧,生动鲜活,越发光彩照人。立像,嬝嬝婷婷,顾盼有姿,背景是一株石榴树,青枝绿叶,红花绽放,枝头含笑,越发夺目光辉。我赶忙将信和照片锁进抽屉,从此她的来信我不公开了。有老师问:“你远方朋友最近来信谈些什么呀……?”我守口如瓶,吱唔搪塞一番。人多嘴杂嘛,“人多嘴杂我没敢开口”。这是《小二黑结婚》里小芹唱的。不错,不能闹哄哄的惹出什么事来,这时我还是单身汉。说句老实话,自收到她的玉照后,我的心似乎不太安静了。这以后她的每一次来信所用信笺再不是初期的白纸白哗哗的,而是粉红色的草绿色的藕荷色的蛋青色的湖蓝色的……一封一个样,色彩斑斓,质地光洁。那字,更为秀丽鲜灵,那内容已不是仅谈教学了,渐渐涉猎到生活文学历史哲学诸多领域,文字激扬,广泛而姿肆。只要她有信来,我绝不过夜,立即回复,也不似初始通信受拘束,内容信马由缰,姿肆又汪洋。文学历史,河图洛书,类星云夸克,海阔天空,一任我奔腾驰骋。我还在信中小心翼翼地透露一点儿“心迹”,只是轻轻一点,有的回信我还复抄一遍复读数遍,深信无半点差错才发出。对方是文人,是女郎,我不能当冒失鬼,吃她耻笑。

经过几年鸿雁传书,她的来信己积累厚厚一摞,我极为珍贵地收藏着,不时翻阅,有滋有味。从第一封信到新近一封我探索出对方一个热烈而纯真又谨慎的心灵轨迹,与我“心迹”似有共鸣之处,但不明显。一九六五年暑假前她来一信叠成“鸽式”,展翅欲飞的信笺停落手中,我的心一阵扑扑跳。这是信吗?这是只“信鸽”啊!展平如大海碧波的信笺上写着诗情画意的内容。她邀请我暑假里到川北一走做客她乡。我思索再三,困难重重,当时我工资是34元,是年我弟要考大学,弟弟从小学到高中毕业12年全由我供应资助,我正为他考上大学筹措资金(有把握考上)。一趟四川之行,我当时是负担不了的。我如实相告,深表歉意,表示力争寒假成行。她复信,赞扬我真诚坦率,并告知寒假前她寄来旅费,还祝我弟考上北大清华。   

寒假开始,我整装待发,接家中急电(),我的八旬高堂祖母有病卧床延医疗治。我六岁,弟三岁,慈父见背。其时,有祖母苦谏,才使舅夺母志未成。祖母愍我兄弟二人孤弱,与我母躬亲抚养。我少时痴呆,似无大用。弟因营养奇缺,幼年多病,五岁还不能正常走路。我家外无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只靠年迈祖母与孀居母亲将我兄弟二人拉扯养大,解放后才上学读书工作。这时我怎能离开呢?我急如星火赶到家,弟也从北京归来。我兄弟二人日夜轮番守护,煮药喂汤,不敢有半点懈怠!西晋人李密《陈情表》我读过不止十遍,李密见养于祖母刘氏,以孝闻天下。祖母病了待疾于侧,日夜未尝解带。蜀亡,晋武帝征李密为太子洗马,诏书累下,郡县逼迫,催密赴任。李密上书:“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祖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乌鸟私情,愿乞终养。”古人尚能如此,我怎能不顾祖母病危去会友而远游?时近春节,我写信如实告知远方朋友,并以李密事迹自勉。“愿友矜愍愚诚,听我微志。”请她原谅再原谅。我返校后收到她的来信,她说:“你尽谊于我之日长,报祖母大恩之日短,你的苦衷所见明知。皇天厚土,实所共鉴。”她再三询问祖母现在病况,告知我:待暑假她来江苏,到我江南老家相会,向祖母叩首,向伯母请安。还要到南京等地旅游。她说到时要和我讨论一部作品听我高见。她讲的“一部作品”,当时我未放在心上,以为她读了一本好书,要与我谈心得体会。共享读书快乐。

 我盼啊盼,盼暑假快快来到。谁知风云有变,政坛又开战。接通知,暑假不放,由公社一干部为首的贫下中农工作队进驻学校开展文化大革命。我刚入党一年,提为学校领导人,成了当权派也就是“走资派”。运动一起,锋芒所向,直刺我腹背,撤职罢官打倒在地。从此,坐飞机,九十度,大会小会检查没完没了。此时社会上盛传黑帮游街、教师自杀的事一拨又一拨。我整天想的是检查交代,胆战心惊过日子。那天府之国的相思只好封存在心灵深处,只好在夜半更深时回味咀嚼。我趁看押我松懈之时偷偷给那遥远的地方去了一信,告知我目前的处境,请她暂时不来。奇怪,这次没有收到她的回信,我不知如何是好。我敢肯定,她们也在搞运动了。她的命运?我安慰自己:不要紧的,她只是一名教师,很可能也成了造反派正在斗她的校长哩。之后又几次去信均石沉大海,我这才心慌意乱了。我不放心,趁师生大串联之机没人“侍候”我了,擅离职守,直奔蜀国。人家大串联乘车吃饭不要钱,我臂缠自制的红袖章,冒充红卫兵大学生,冲杀左右呼啸向前,一路扒车辗转问询寻觅,终于来到川北山区她任教的学校。

  天啦,她己不在人间!

  我一听,如雷轰项,七窍张裂,体魄横飞……

  苍天,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一位文学青年。她写了一部长篇,正在修改之际,被造反派老师缴获宣布为“黑货”。暑假伊始,己被揪斗十多场次比我还惨。她毕竟年轻,抗不过人间摧残,竞在一天夜里自杀了——以死抗争。她的一位好友赵老师知我是江苏来客,偷偷把她的遗书交给了我。她委托赵老师:江苏友人会来看我的,请你把此信交给他……

  我抖着双手,哆哆嗦嗦,拆看:

  远方友人,亲爱的,让我先吻你一下。你是共产党员,能接受我这个资产阶级“礼”吗?

  我有罪,罪孽深重,我背负沉重的家庭出身包袱过日子,自知政治上是没有我的前途的,于是发愤做学问,用知识报答社会,这个权力总该给我吧。

  五年前,我十九岁即我走上教师岗位那一年,出于好奇,有心无心地给你一信。哪知你是一个热心肠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真诚坦率的人,我好像找到了一位知音,于是我对你寄托希望,这种希望若能实现,不是有你在我身边,时时监督我教育我,更有利于我脱胎换骨的改造吗?因此在接到你索要照片的信之后,我立即拍摄寄给你;在接到祖母有病的信后,我哭了,私下为老人祈祷过。我好像感到与你融为一体了,我有无限的幸福感。邀你来川或我去苏,那是我想当面向你讲清楚,请你权衡一下同我交朋友会不会影响你的政治前途,因为我身上流淌的是地主反动派的血呀,而你是贫农的后代啊,现在又是工人阶级队伍中的先进分子。我要请你慎重考虑作出选择。即使恋爱不成(我还不敢奢望同你结婚),作个文友吧。啊,文友也是一种社会关系,也会毒害你呀。我难受极了也矛盾极了。

  在师范学校读书,我的各科成绩均为优秀,我能胜任所有学科的教学。我在附小毕业实习是得了满分,本来附小是要留我的,后因我家庭成份不好,就把我分到山区来了。山区很好,层峦叠嶂,蓝天白云,小桥流水,空气清新。山区的孩子也是祖国的花朵,山区的土地也是伟大祖国的神圣乐园。我高高兴兴地来到了川北山区,我特别乐意教这些贫穷的但十分可爱的农家孩子。

  我不明白,平时有人同我发生争执(这种争执都是对方挑起的),争不过我时就拿我的出身说事,进而从精神上压垮我,说我本性不改。什么本性呢?当然是地主本性了。这时我就会败下阵来灰溜溜的。一个人躲在屋里哭泣。我多么羡慕你呀,出身好,入了党,当了头,不过我理解当了领导是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半年前,省里揪出以作家沙汀为首的文艺黑帮,想不到烈火竟烧到我这个小学教师的头上。我用人家打牌玩乐的时间多读了几本书,钻研了学问,写了几万字的文艺短论文学短篇,见诸报端,结集出版,就说我是沙汀的小爪牙。既然这样武断下结论,我也就横下一条心大胆应战:白纸黑字在那儿,如果那上边有一字一句是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我愿像我爷爷一样伏法、像我父亲一样蹲监;如果不是,那血口喷人该当何罪?可是,让我讲话吗?远方的朋友,我怕连累你,没有向你吐露。幸好没讲。试想,你的组织上如果知道你交了一个地主的孙女、女儿做朋友,你能入党吗?半年来,我已被揪斗多次,我也不想对你讲,我不想让你分担我的痛苦,让我一个人背着这沉重的十字架吧。但是最近火力太猛了,我受不了了,许多大字报漫画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我才是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呀。我想:这个世界上反正没有我们这样出身不好的人的舞台,以后每次运动都会拿我们这样的人说事,我这个地主的孙女、女儿总是逃不脱挨整的命运。干脆,解脱吧,一了百了。亲爱的朋友,我从心里相信你,我们还没有见过面啊。我相信,你会来看我的,但是你看不到我了。造反派把我正在修改的长篇小说初稿没收去了,我拜托你要回带去江苏,接我思路修改完稿,千万千万请托你要办好这件事。如能出版就签上我俩的名字,你先我后。革命家在刑场上完成婚礼,让我们在书的封面上结婚吧。亲爱的,你能送一朵玫瑰花到我坟上吗?若能,我就满足了。……

                                                                                          永远爱你的刘       

 

  我已泪水糊脸,看不清字里行间,我双手颤抖,遗书在我手上瑟瑟……

  我请赵老师领我去她坟上一走。我在十步之外就跪倒在地,用膝盖踽行扑向坟墓,天旋地转,日月无光。一束玫瑰花在她坟上旋转飞舞……

  我不知是怎样回到江苏的。这时学校空空如也,玻璃,门窗均被造反派砸碎,遍地荒草,我独呆校园大病一场,白天浑浑噩噩,夜晚游走郊野,人比黄花瘦。

  母亲知道了,心急如焚,从江南赶来学校,一把抱住我:“儿呀,回家种田吧,不教这个书了……”

  我在川北时,祖母仙逝了,电报发来无人接,退回。我的最亲爱的祖母大人啊,孙儿对不起你哟……

  四十年来我遇到过种种人和事,大多是时过境迁,从记忆中消失,唯独这一悲酸往事始终不能抹去,似梦萦绕,如歌悲戚。五年里,我们通信一百多封,她的信连同遗书我珍藏至今,有时翻阅,读着读着,思绪如潮,泪涌如泉。在那遥远的地方,川北山恋叠嶂中埋葬着我的一位从没见过面的女朋友。

                                                        

在师范学校读书的时候

 

小序:人世一大梦,俯仰百变,无足怪者。

.苏轼《与宋汉杰二首》

 

自接到川北山区女教师“鸽”式一信后,我激动不已,工作和学习更有劲头了。我要与她试比高。我想会不会有第二支丘比特之箭射向我呢?我会“中箭”被她爱上,还是中箭落马,再叹命运悲歌?

我不由想起了往事,想起我在省城师范学校读书时的遭遇。

一九五二年九月一日,我沐浴解放后的秋阳,意气风发地迈进了省城那所著名的师范学校。我来到这个世界上16年了,16岁才得以人民政府的大恩大德走进学校大门。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有这个上学机会呀。

我的启蒙老师是春联。过大年时,别的小孩子玩呀蹦的吃呀喝的高兴得不得了。我可是独自一人静静地挨家挨户趴在人家大门上仰着头,认字;右手指在人家大门上比划着,写字。识得几个字后,我就从《百家姓》学起,一直读到《幼学琼林》,共有二三十本书。书是由奶奶从四乡八邻人家借来的。村上有所私塾馆,私塾先生姓孔,我不认得的字就去请教他。这位孔先生对我蛮好的。他说:“你跟你家大人讲讲,上馆里来学。”我说:“孔先生,我父亲病重睡在床上起不来已经好几年了。我天天要跟母亲下田做生活,哪能来馆里?”孔先生惊讶:“你个小伢子就下田做生活啦?你能干什么呀?”我说:“拔秧、栽秧、薅草、护田、车水、赶牛……什么都做,我会做很多田里生活。”孔先生望望我,摇摇头,叹口气,什么也没有说了。

私塾里读书不像在学堂里上课,是由先生给每个学生“点书”。每次点的篇幅长短看这个学生吸引能力而定。先生一边点书,一边念给这个学生听。完了就叫回座位上自己念,直到会背,一天有三次点书背书的任务。背完一本就往下换下一本。学习进度参差不齐,有的一年能换上好几本十几本的;有的念了两三年还在《三字经》《千字文》打转转。学习内容单一教条子曰诗云。学习方法死记硬背囫圇吞枣。十来岁的小娃子(没有女孩),读那些枯燥文字实在不是滋味。一天到晚在座位上摇头晃脑念呀背呀,多累人啊。先生的一日三餐和学钱(学费)全由家长供应。我是没有这个条件的,我家锅盖快要揭不开了。我在塾馆周围转了几圈发现了我有条件有机会念书的:我不下田劳动就趴在塾馆小窗口听先生点书念书,我就耳听、心记、手划。一个字一个字念,一本书一本书背。两三年时间,我就念完背完《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大学》、《中庸》、《论语》(上下)、《二论引端》(上下)、《孟子》(七本)、《幼学琼林》(四本)。正当我要换《古文观止》时,大概是1947年我12岁吧,父亲病故了。在旧社会里,一个农村家庭主要劳动力病卧五年,继而亡故,可以想见这家人是过的什么日子。我哥弟妹三人还有一个老祖母,面对人亡家破的绝境,何处能重生?何处能逢春?我连到私塾外听书的条件也没有了。忙时,我和母亲整天在租种地主五亩四分田里做生活,闲时,我就挑粪筐到四乡八野去拾粪。种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

我向邻家大伯借了两套书:《三国演义》(四本)和《说岳全传》(两本)自学。大伯惊奇:“你能看懂?你没有进过馆读过书呀?”我声音很低:“大大,你借给我,我试试看。我一定不把书弄脏弄坏。”

匡衡穷,匡衡穷,匡衡人穷志不穷,从小便肯苦用功。匡衡家的邻居是个大财主,每到夜晚,家里堂屋大厅总是烛光闪闪油灯亮亮,灯火辉煌。匡衡就墙上凿洞借光读书。我家邻居同我家一样穷的叮当,我无光可借。但匡衡的读书精神深深地刻在我心上了。

《三字经》上说:“如囊萤,如映雪,如负薪,如挂角”,这些读书方法我都做过。

夏天,我剪了几段尺把长的南瓜藤,把藤外的刺皮撕去,就是一根光滑透明的管子。我捉了很多很多的萤火虫投进管里。啊,多好的照明。那藤管就像今日小孩玩的荧光棒。我用来照看书行,一个字一个字吃力地念。这就叫“如囊萤”。冬天,我装满两脸盆的雪,光线暗了,照在书行上模糊不清。加上我得了夜盲症,天一黑就摸不到路瞎子一样。“如映雪”失败了。秋忙之后,整个冬天我随母亲上宝华山上砍柴。过一段时间我就躺在柴垛上看书。母亲催我:“不看了,做生活吧。”是呀,要多砍柴,上街卖柴买米。我雇给地主家放过两年牛,我把书挂在牛角上。牛儿在山坡上吃草,我在牛背上看书睡觉。这就是“如负薪、如挂角”啊。

现在我把借来的两套书绑在挑粪筐的扁担头上,拾粪拾到荒野处,大树下,一边稍歇,一边解下书来念,在地上用树枝划字。树下是课堂,大地是纸张。树枝是为笔,我的读书生涯就是这样起步的。

经常,我拾粪拾到龙潭街上(南京东郊一个较大的市镇,毗邻栖霞山,离我家15里),经过建华小学(解放后更名为龙潭小学)。我把粪筐撂在墙边,独自趴在大门上朝里看:那些同我一样大的小孩子在校园里蹦蹦跳跳,跳绳踢毽子,玩得真高兴。铃响了,进教室上课;铃又响了,出教室下课。他们多有福气啊!我怎么不能上学堂呢?是我的命苦吗?看着看着我哭了。大门口一间小屋走出一位老人(传达室门卫),看我哭泪淌淌的,惊问:“这小娃子,你怎么啦?”他手伸出铁栅栏摸摸我的头又问:“小娃子,你为什么哭啊?”我呆呆地没有回答老人温和的询问,当时我也回答不了。悄悄挑起粪筐走了,走多远我还回头看看老人家。

我知道,我没有上学的命,我的命,是拾大粪。一年到头,寒冬酷暑,赤脚穿草鞋走村舍,奔荒野,拾大粪,铲狗屎。我的命从七八岁开始就是下田做生活,什么农田活我都做过。我的命我母亲的命就是给这龙潭街上大地主张道义缴田租。我家祖祖辈辈没有识字的。我奶奶二十四岁就守寡,爷爷是给地主活活打死的。奶奶领着三岁一岁两个儿子艰难度日。村上两家有钱人家想怎么欺侮我奶奶就怎么欺侮;奶奶的一双眼是活活哭成半瞎的。那两家同我奶奶一样年岁的老太太对我奶奶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听说我大大和我父亲见到他两家人,气也不敢出。我一边拾粪一边想:都是人,为什么不一样?

我弄不懂啊。这里边有什么道道呢?

我知道我没有上学的命,我的命,是要饭的命。人家喊我是“小要饭的”。也有人喊“小叫花子”。要饭这件事是我和妹妹两人做,弟弟太小,不让他做。我兄妹平时不要饭,是专要“年饭”的。三十晚上半夜开始出去要年饭。平时要不到,“年饭”好要。年上,不管穷人家富人家都会给的。一直要到正月十五,以后就不要了。年上要到的食品,配上野菜,省着吃,够全家五口人一个月的口粮。

这是1948年春节。三十晚上后半夜起,我哥妹俩又上路了,各提一只口袋去要“年饭”了。我俩不在附近村庄要,怕遇到熟人。要饭,是丢人的。叫熟人看见,人家会说“这两个娃子是xxx人家的……”。我俩戴上麻袋帽,只露两只眼。这是让人不识真面目,也是为了暖和一点。路上,我教给妹妹《要饭歌》,这歌是我自己编的:“恭喜大发财,斗大元宝滚进来,滚进不滚出,滚你家一堂屋……”。主人听了,哈哈大笑:“乖乖,这么多元宝滚进屋,发大财了。托你口福。”于是给的又多又好。又教第二首:“老爷太太把一口,你不把来我不走,小花子站在你门口。”当时在农村,哪有什么老爷太太!大多也都是穷苦人家,实在拿不出吃的给你这两个小花子。你不走,站门口。耍无赖,也不济事呦。

天亮了,来到一个叫大庄里的村子。走到一家门口,大门上的春联吸引了我:“易曰乾坤定矣;诗云琴瑟乐之。”门框两旁小对子:“多福多寿多男子,曰富曰贵曰康宁”。我在门口念,手在门上划,却忘了现时的本行:要年饭。

大门缓缓开了。抬头一看,一位五十多岁的高人,穿着长衫大褂,整洁高雅。步履稳健庄重,风度翩翩。表情凝重严肃,但语气温和,叫人亲近:“小娃子,你念错啦。”他不叫我“小要饭的”,也不叫“小叫花子”,而是呼“小娃子”。这是我们这里方圆几百里陌生人老对小亲切的称呼。这是正月初一早上新年大头的第一声呼唤,把我的心都熔化了。我竟然不知怎么回答这位高人。高人望望我:“刚才是你念对子的?”我点头低声答:“是——”,高人抚摸我的头,我赶忙把麻袋帽退下来以示尊敬(因为眼睛只露一点缝)。高人亲切地按住我的手:“不能,那会感冒的。”我看看对子答高人:“没有念错呀?”这位高人又抚摸我的头夸奖我:“你这娃子,要饭时还在念字,好。”一边纠正我说:“这里读曰不读日,日,上下直立;曰,左右扁平。这是写法上不同,还有意思的区别。日,是太阳是日月是名词;曰,是子曰是说话是动词。你还不会鉴别,所以念错了。来,跟我念一遍。”我忘了冷忘了饿,能念字念书,一下子来劲了。一个小叫花子遇到一个了不起的先生。这位高人把我兄妹二人叫进门,又端了一条长板凳给我们坐,问我许多事情,对我表现出很大的同情很多的关怀:“你这小娃子真不容易,小小年纪就受了这么多的罪,还不忘认字,好,有出息。”我马上站起来向他鞠躬,用了我们这地方对德高望重的人最尊敬的称呼:“大人先生,请您指教。”

堂屋里走来一位年龄与我相仿的女孩,一看:如花似玉,亭亭玉立。到底是高贵人家的千金。我妹妹无法同她相比。其实我妹妹不丑,如果有营养滋润,打扮一下,不比这小姐差。还营养?饭都吃不上。还打扮?衣服鞋子都没有。人比人,气死人啊。小姐喊:“爸爸,红枣汤煨好了,汤圆也下好了。”她喊“爸爸”,可见这家人比乡下人开明了。这里乡村人没有喊父亲为“爸爸”的,都是喊些土里土气的称呼。

这位大人先生仍然问我他感兴趣的事。我一一回答。我就势请教他:“大人先生,我仿照《诗经》用四字一句试写了一首诗,请您批改。”我掏出“诗”奉上。他读:“冒着严寒,踏上冻土,半夜三更,出门上路。年饭好要,直到中午。午后回家,肚里叽咕……”大人先生不往下读了,表情凝重,深深地又轻轻地叹了两口气。半天,他揽着我指着诗:“小娃子,第一个字你就写错了。”他叫女儿取来一张纸一支笔,一边给我示范写“冒”,一边讲解:“这个字很多人都写错了。上头部分不封门不闭口,先写冖,再写二,不能写成扁曰字……”我专心地听着,牢牢记住。小姐也一旁静听。她叫我写一个冒,她也写一个,看看会不会再写错。她又催一下:“爸爸,饭要冷了。”我赶忙说:“大人先生,你快吃饭,我俩告辞。谢谢您的指教。”大人先生拦住我俩:“不要喊我大人先生,我还不够格,我姓百家姓第二姓,你就按姓氏叫吧。”我马上用土话喊他:“钱大大,请您去吃饭,饭要冷了。”大人先生说:“不急。”他喊女儿:“榴儿,你把他二人口袋拿去里屋,叫你吗装满米给这两个娃子拿回家。”口袋里有我要到的馒头年糕。钱大大用一只竹篮给我装上,把空口袋递给女儿。说:“你妈装米,你先端两碗汤圆来,碗要装满。”小姐用一个托盘端了两碗汤圆。大人先生说:“天太冷,你两个娃子吃吧,暖暖身子。”小姐又忙回去,和钱妈妈一人提一袋米来,每袋有二十多斤。大人先生说:“今天不要去要饭了,回家过年吧。”

我捧着热饭碗,眼泪直朝碗里滴。我端着饭碗朝前一跪:“钱大大钱妈妈,你们两位老人受我一拜。”两老人马上扶我:“娃子娃子,不用不用。你家太难了,从小就受这么大的罪……”。我妹妹不懂事,呼啦呼啦把一大碗汤圆吃光光了。小姐也来扶我:“小兄弟,起来,不用这样。”我说:“过大年,给两位老人家叩个头也是应该的。”我从小姐的眼神中看到了她对我的怜悯、同情和关爱。这时钱大大又发现我俩赤脚穿草鞋。“这冷天怎么得了,冻坏脚呀!”又叫他的姑娘去给找两双棉鞋来。这小姐不厌其烦,还替我穿上鞋。妹妹在地上蹦两蹦:“哥哥,真暖和,脚不冷了。”小姐看我脚惊呼:“你这哪是小孩子的脚啊——”我因为常年赤脚穿草鞋拾大粪,冬天脚上的冻疮、疮疖已凝聚成像喂养了十多年的老母鸡的脚爪子,一疙瘩一疙瘩的。脚后跟脚面上都开了口子,一走路就淌血,钻心疼。等到脚麻木了,疼才觉得轻些。现在第一次穿上棉鞋了。这是上天啦。钱小姐看我脚直摇头:“你怎么能走路的?”小姐呀,一年到头都这样,惯了,麻木了,就不觉得疼了。我含着泪心里说:“冷呀,钻心疼呀;疼,又能怎样?我就是这个命,我来到人间就是受罪的。”这些话在我肚里滚来滚去,当着这家好人我不好说啊。我与人家无亲无故,今天人家已给我很多了。我要向他全家人叩头再谢恩。

钱小姐静静地看着我;只是看,再也没说什么了。她能替我分担痛苦吗?不,她已替我哥妹俩分忧解难了。

1948年春节我走好运了,遇到了菩萨,遇到一家好人了。我还会走好运吗?

“家家户户挂红彩,欢迎解放军过江来,救我们人民出苦海。春风一吹百花开......

第二年春天,我听区上来的秧歌队这样唱。我也跟着唱,越唱越高兴。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我们江南解放了。土改了。到1952年,我家生活大变样大提高,再不用缴田租了。大地主张道义在1951430日被枪毙了。那五亩四分田的土地证上写的是我母亲的名字。正月初十,我走进一所小学,直接插班六下。语文马马虎虎能跟上,算术、自然两门课就吃力了。至于音乐美术体育连名字我也没有听过。我顶着学习上的极大压力向前走。小学毕业前夕,全区有一千多名毕业生齐聚区上会考,我的语文竟考了全区第一名,自然科将将及格,算术57分。会考前,分数四则我还不会哩。半个月后报考省城两所师范学校,我均以正取生资格被两校录取。我选了学制四年的那所中外闻名的师范学校。九月一日,我披着解放后金色的秋阳,秋阳融融,暖意洋洋......我醉了......到校报到。

要问我当年在师范学校校园里是什么心情,我会问今日学子们,你们考上北大清华后是什么心情?那时我就像你们此时走在燕园里一样的心情。我傻傻地问自己:“是在做梦吗?”我又坚定地回答自己:“不,是现实。“我也能上学了。而且上的是名牌学校。我很自豪。我暗自下了决心,四年里,一定刻苦学习,成绩拔尖;四年后,当个合格的优秀的乡村小学教师。

上课已有十天了,班上来了个女同学。我一见,发呆了:“你?......”她更发呆:“你?......

她是大人先生家的小姐钱二榴。她对我说,她是师范学校的备取生。她已在市女中上课了,接到师范学校通知立即办了女中退学手续来这里。她说她最爱教师职业。她更加高兴地对我说:“想不到你上师范了,再也不用去要年饭了。”说完之后她立即自我批评:“你看,我多浑。怎么这样说话,请你原谅,实在对不起。”我说:“你没说错,事实嘛。”我问二位老人近况,我祝二老健康长寿颐养天年。

铃响了,上课。这是入学后第一篇作文课。命题是《解放以来最让我感动的一件事》。我就写我能上师范学校四年后能当上一名乡村教师是我最感动的事。作文受到李昌谓老师高度赞扬。在班上范读,叫全班同学下课后传阅我的作文。李老师还向全年级七个班推荐,说我这篇作文立意高远,境界清新,观点正确,思想先进。符合一个师范生的要求。文字流畅华美,小楷(毛笔字)书写工整清爽,令人爱读。下课后,钱二榴第一个抢走了我的作文本,下午她把本子交给我说:“向你学习。你的作文写得真好,我望尘莫及。”又说:“我最爱教师职业了,怎么就没有想到写这个题材?”

现在在班上我见钱二榴有点怕的感觉,不敢看她。大年初一在她家讨饭没有这种感觉,真是奇怪。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我的学习成绩天天向上。作文先后受到三位语文老师的褒奖,都在作文评讲课上展示、范读。二下年级,全校举行作文竞赛,我的参赛作文获全年级第一名,作文本放在展览室头版头条位置上。同时我的各科成绩都名列前茅,各种教学法成绩都在95分以上,定期的附小单班复式班实习成绩均是“优”。在师范学校前三年每学期成绩总分都是班级第一名。一下时我入了团,当上了小组长。二上被同学选为“班常委”(旧称班主席,现称班长)。当了“班常委”后,我在提高全班学习成绩上做了很多工作,特别是在帮助学习暂时处于后进的同学上想了很多办法。我为全班同学服务得到同学的好评。我从不贪玩,利用一切时间如饥似渴地学习。学校图书馆阅览室里有这么多的书报。我哪里见过这么多的书?我真想一口把这么多书都吃进肚里!我的文化知识渐渐增长了,我的视野越出了校园,飞向了远方······我的师范学校学习生活充满了阳光。除了当一名合格的乡村教师,我还想当什么呢?——啊,还想当作家。当个儿童教育家和当个儿童文学家是可以统一的。不行,不行。那是要储备很多很多知识的人才能做的活,我不够格,差远啦。懵懵懂懂的我,海阔天高地想。我迷路了?不,我十分清楚:我所以能进师范学校读书是因为现在是新社会了。我要永远感谢人民政府,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怎么感谢?今日当学生就要学习好,明日工作了就要做出优异的成绩来。今日学习不好,明日工作就没本事。学,苦学,当下学习是我的一切。我还有一个责任:要叫全班同学学习成绩都好。

第四个年头,我们全班整体转入市第二师范学校。这里,校外有金蓝山高耸,校内有银川河穿过。青山绿水,环境优美。金山银河,金银满地。会有累累收获的。还有一年就要工作了,我期待着。我能站到三尺讲台前,我能给农家子女授业解惑传知识,那是多荣耀多自豪的职业啊!

新的语文老师王老师是省市作家协会会员。我特喜,庆幸在最后一年会得到更好的教育。这一年我会加倍努力。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啊。

钱二榴的成绩在班上中等偏上,数理化差一些,七十八十分的。语文出众,她写得一手好文章。写记叙文,清新淡雅诗意隽永,读来叫人回味无穷爱不释手;写说理文,鞭辟入里,论证清晰,条分屡析,读后叫人信服礼赞,无法辩驳。同学们喊她“小丁玲”。我暗想:她是新中国新一代才女吗?大概是女大十八变吧。此时的她已超越农村大庄里的她多少倍了,风姿绰约,风华正茂,一派风光,人见人誇。所以同学们又叫她“美丽的姑娘”。真是一位才貌双全的人了。我为她而骄傲!几年前的春节我得到钱家的资助包括面前的这位同学的礼遇是永远不忘的。如今在同一个班上学习,我与她相处总感到有些拘束,我不敢正面看她,我总觉得她眼里有时有一种火辣辣的光芒,好像能把我的心胸穿透;有时又像一台深邃莫测的照相机,好像能把我的灵魂摄取。避着她,学习吧。可是不由人,心中又老是想着她。此时,我读到一首诗,诗中有这么两句叩动了我:“一时见不到她呀,心中好牵挂;一旦见到她呀,又不知说些啥”。啊,这诗人不是说的我嘛?这诗人是铁扇公主钻到我肚里来啦?此时我正是这种心情,处于这种微妙的境界。懵懵懂懂的我,糊里糊涂地想······

同学全票选我为“班常委”。我也表了决心:一定不辜负同学的期望,把班级工作做好。把班委会一班人团结好,好好为同学服务。渐渐我在工作中遇到一个难题:班上团支书王兴浪学习成绩差。我要把全班成绩搞上去,可是比班干部位置高一级的团支书却落在人后,这说不过去呀。我试图与他共进,他却认为我故意抑他奚落他。此人成绩代数几何物理化学轮流不及格,补考也只是59加一分。所以有不想要求入团的同学喊他“59”(分),喊我“99”(分)。他听到很反感,以为是我成绩太好盖了他,损了他威信,记在心上了。此公成绩虽不好,但优点还是很多的。他特别听校长、书记、老师、班主任的话,对同学也关心,所以在同学中也有一定的威信。他的团支书不是团员选举的,是学校党支部任命的。所以他不怕“官衔”会丢掉。我不同了,“班常委”是“行政级”,是由全班同学民主选举的。我已感到团支书从旁掣肘我。我帮他学习,他说我骄傲自满;我同钱二榴相处密切些,他说我生活作风不正派。我无所适从,也不懂怎么应招。我成绩比他高一大截,可是对付人能力却比他低一大截。钱二榴曾提醒过我,我不以为然。有一次二榴悄悄对我说:“我感冒发烧不能上课。人家王兴浪一天三次看我慰问我,你为什么不去宿舍看看我?”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笑。1954年暑假,我和王兴浪二人留校。一天我接到二榴来信,信上说:“我很气愤。我接王兴浪来信,你看他在信上说些什么呀,噫怪。今写信告知你,你回答我:怎么办?·····二榴于家中 1954731日”附来了王兴浪给她的原信。我一看内容,真的噫怪,全是些肉麻的话,表述了他对二榴的欢喜。用现代话说,就是一封求爱信。我读了她同时寄给我的这两封信,茫然了:这是钱二榴借题向我发出警告吧?以后我同她相处还得注意了。她在信上问我怎么办?我又想:她是故意出难题难我的,看我···· 所以我没有回她的信。我想了很多:这个二榴厉害,一石二鸟,既回击了王兴浪的无赖,又警告我不要胡思乱想轻举妄动。我怕,很怕,怕什么呢?也不清楚。总之,我怕她。所以开学了,我在汽车站上迎接返校同学,见她下车,我赶忙躲到一边去不敢见她。她看到我了,微微一笑,像是犹犹豫豫离开汽车站自己提着行李进校了。一个星期后她在一处僻静地拦住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回我信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躲着我?”我颤颤畏畏地低声说:“我怕你,你不是在警告我吗?”她一听,扑哧一笑:“你这个呆熊·····”转身就走。这是她第一次骂我,我也不懂她这骂是什么意思。对于骂,我也不放在心上,因为我从小就被人骂惯了,不管何人都能指我鼻子骂上两句:“这东西有什么用,长大是个种田胚!”我承认我呆,从小就呆。不过她骂我“呆熊”是什么意思呢?我悄悄问一个相处较好的同学,同学笑了:“她是骂你是‘呆头鹅’。你这个‘呆熊’还不懂啊?”同学一解读,我又陷入“懵懵懂懂的我,呆里呆气地想”的境地了。

期末考试前,她叫我帮他复习功课,把我带到花房去。这花房地处学校“北疆”,平时少有学生“到此一游”。园艺家老吴是个忠厚老人,对偶尔来花房一游的学生视若自己的儿孙。今天我俩来此,老吴知是来学习的,便端了两个小板凳说:“这里安静,你们习功课吧。我去外边弄花了。”花房里梅菊竞放,花香四溢。阳光透过玻璃房射进来温暖如春。我打开物理化学问她:“你哪儿还弄不清”?没有回音。我抬头一看:她把头埋在膝上,手臂压着书本,不像是要复习功课。我也没敢喊她就自己复习了。半小时吧,她抬头看我,我赶忙说:“复习吧”。她也不吱声,静坐着,一直坐到晚饭铃响。“奇怪”!叫我来帮她复习又不复习,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

学校举行第N次运动会。她和我都是班上竞选出的田径运动员。我在昨天已与三名同学在班级四百米接力赛中获得了亚军。为班级争了荣誉,今天钱二榴要在女子跳高、跳远中为班级再争荣誉。全班同学围坐在田径赛场旁边为她鼓与呼。她脱下外衣远远朝我怀里一扔,上赛场了。我抱着衣服发呆,衣服上还有体温,体温在我怀里漫溢。我看看左右男女同学看赛事有说有笑。我想:她为什么把衣服朝我怀里扔叫我给她保管?这里有好几个女同学嘛,她理应叫女同学保管。懵懵懂懂的我,呆里呆气地想。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她衣服的口袋,吓我一大跳;“乖乖,有五元的四张,三元的四张,二元一元的若干张,还有角票些许。总计有四十多元。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那时我们男生理发只要七分钱。她装这么多钱,吓死我了。

赛完,她来取衣。我悄声:“你装这么多钱?你点点数。你叫我保管我就要负责任。”她笑笑,没理会我的“指示”,随手掏出两张五元给我。我没接收。乖乖,一下子就摔出十元,数字太大了。她察觉到我的心思,收回两张五元,取出一元五角给我。轻声说:“你拿着,等新华书店流动售书队来校,你去买书用”。我这才收下,她叫我帮她把衣服披上,我看看赛场边还有同学在,说:“你自己穿吧”。她把衣服一甩手伸进袖里,骂道:“呆熊一个。”笃笃笃地走了。

自此以后,她每个月都要给我块儿八角的。我的理发、买书、添置必要的学习用具不用愁了。当然我不会向外人透漏一点儿这方面信息。对王兴浪更是封锁极严。

从那次在市电影院看前苏联片《游击队员之子》,我们坐在一起亲密接触后,让我激动多日,我似乎觉得有一股激情在身上燃烧,但我不敢深想:这不可能的。人家是什么?同学们喊她“小丁玲”“美丽的姑娘,”我倒认为她是林妹妹。我把她放到大观园中去了。我是大观园外边的人。是谁呢?是焦大,是板儿。是现代的小要饭的,小叫花子,小放牛的。林妹妹不会爱上焦大,钱二小姐怎么会爱......不要去瞎想了。从钱门读春联得到钱伯伯指教,到如今与钱二榴同课堂学习写作文,我一一想来,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难道我又是《法门寺》中的贾桂吗?

但是,奇怪的事发生了:班上议论我二人事日甚一日。用王兴浪话说是“满城风雨”。此时王兴浪入党了,他是班上一颗耀眼的新星,他对我的态度十分强势,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雄姿。不过我仍然友好地劝他:一定要把学习成绩搞上去。他的成绩已升到班级“中下”位置上。他对我说:要政治挂帅,要思想先进。要把一切非无产阶级思想打倒,要做无产阶级自己的知识分子......他一套一套的理论我感到很新鲜。人家到底是党员了,这些话我不会说。我赞成他对我的指教,并表示听“组织”(即他)的话。

那次“花房复习”,虽然一字未读。她却向我讲了许多家事。

她姐妹三人一个大哥,哥哥钱曙光,东方欲晓,人间报道。老先生希望儿子像即将喷薄而出的骄阳光照中华大地为百姓做事。钱曙光在五一年从xxx大学法律系毕业分配到省高级人民法院工作,去年入党,现荣任高院法学处处长。是高院接班人人选,在单位有口皆碑。姐姐是在桂子飘香时节诞生,老先生取单字“桂”,小名大桂。钱桂现在XX女子大学教育系就读,品学兼优,今年毕业,已被市教育局提前半年选录。她家有一株红石榴树,青枝绿叶,红花绽放,热情似火。她说她就是这时候来到人间。爸爸就地取材,选一个“榴”字。因为是老二,所以小名就叫二榴。连根倒,上学后也就写成钱二榴了。我问:“你妹叫ˋ钱雅ˊ又是何因?”她笑:“更有来头,我爸正研究《诗经》,撰写”诗经与汉水“的系列论文,小妹呱呱坠地。爸爸从风雅颂三字中取一“雅”字命名......”不等她说完,我即发表高论:“你三姐妹名字一合就是“桂榴雅”,诗意浓浓,韵味悠悠,书香门第中的一代佳人。喂,将来我发表文章就用‘桂榴雅’做笔名,怎么样?”她笑了:“一个大男人起个女人名字,还好意思?”我斥:“你少见多怪。梅兰芳是女人吗?”我俩都笑了。我又说:“或者,我创作一部长篇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位优秀的党委书记。好,就塑造成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女书记,歌颂我们党的光辉形象,女书记就叫桂榴雅,成为新中国文艺走廊上一颗新星,一个典型。”她抿嘴一笑:“你真有丰富的想象力。想当作家?八字没见一撇,九字没见一钩,在哪里呀。不过你可以朝这方面努力奋斗。”我说:“真正要做就不能啦,会挨批评的。”她说:“你可以写作,你所有功课成绩都好,没有偏科。我的数理化成绩没有你好,我要是有你的成绩,又是班干部,各方面表现都优,我就公开宣称:我想当作家,看谁能把我怎么样?”

她又问我:“你的学习成绩为什么这么好?有什么经验不能介绍介绍吗?你不要保守,不关心别人。”她把“别人”二字说的特别重。我说:“你冤枉我了。平时,不管哪个同学找我问问题,我推辞过?考试前,我的书本,我的课堂笔记都叫同学拿去复习用(说我的笔记清晰明了,说我课本上划的重点突出准确),我自己捞不到复习用。我是保守的吗?”她仍然坚持说我对“别人”不关心。要我向她介绍学习经验。我说实话:“我没有什么经验。我只是认准一条:我现在能进这么好的学校读书全是人民政府共产党给的。我要报答共产党和人民政府的恩情。这是我学习上最大的动力。有了这股动力,我不怕学习上的任何困难,我不敢有半点儿懒惰懈怠。我只有努力再努力......

钱二榴紧紧盯住我,又时时点点头,同意我的说法。“我爸爸赞赏你的学习精神。”“请你转告我对老人家的深深的敬意与爱戴”。

最后她还是鼓励我:“你可以创作。你写吧,我支持你。”

受她的鼓励与支持,我真的做了。我把那篇得奖的文章拾起,重新构思,对其中的人物故事情节等作了典型化的处理,由原来的一篇校园抒情散文改写为一篇社会问题小说。我和二榴在她姐姐家写好、改好、抄写好。我要去叩响文艺期刊编辑部的大门。她叫我不忙发出,先请王老师修改指导一下。我接受二榴的建议,在一个周末偷偷摸摸走进了王老师办公室。王老师很高兴,连说:“好好好。你要多写。练笔嘛,不要怕失败,还要多读书,读名著,读原著。”我恭顺地站在王老师对面,静静地聆听老师的教诲。我又央求:“王老师还得给我保密。”王老师说:“怕什么,犯法啦?下星期来拿。”

我很振奋。王老师很看重我。他虽然不是班主任,但在我班他第一个认得我呼出我的名字,那是因为转到本校后第一篇作文《国庆纪事》打动了他。当时黑板上命题一现,我就沉思:国庆,这是我们伟大祖国的生日。一下子激起我对伟大祖国伟大党,对亲爱的人民政府无限热爱之情。这股情就像金蓝山下的清清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我的笔端,这股情让我激动不已,我要喷发,我要抒怀,我要歌唱,歌唱新生活。我,一气呵成。近两千字的《国庆纪事》摆在了王老师的面前,接受新的语文老师的批阅。王老师的“总批”语是“激情洋溢,文采斐然”。还有很多赞扬的“眉批”。也在评讲课上展示范读,也叫同学们课后传阅我的作文。下课后王老师鼓励我多写多读书。所以此时我去请教他请他修改我的处女作,一点也不感到突然,很兴奋,又赞扬鼓励我一番。当时在他备忘录板上写下:给学生许敬芳修改文稿。

可是一个星期后在课上王老师不知为什么说了这样一番话:“你们班上有人想当作家。告诉你:我们学校是培养小学教师的,你想当作家就到培养作家学校去。......”当时我认为这是老师的教诲,不往身上想。下课后钱二榴提醒我:这是批评你的,你可能要出事?我呆里呆气,仍然麻木,不会看风向。晚上,王兴浪找我谈话,一开始就刺刀见红:“你有两大错误,今天你要向组织交代清楚。”说话态度很强硬。我胆怯地说:“请你指出,我一定改正。”他严厉地指责:“你想当作家!”我马上回答:“没有这想法。”我不能承认啊,承认了就罪莫大焉。他说:“你正在写长篇小说《工人与资本家》......”不等他说完,我就回击:“我没有写《工人与资本家》。你知道:我们班上同学大多来自农村。我上师范之前从来没有到过城市,不知道资本家是怎么压迫剥削工人的,工人在厂里是怎样劳动的,资本是怎样流转的,企业是怎样经营的......我一点不懂,怎么能写《工人与资本家》呢?你要说我想写《农民与地主》倒还有点谱。看来,你文科虽能考上五十九加一分,但文学知识却是零。你不懂写作与生活的关系嘛。”我进一步讽刺奚落他:“可怜,可怜。还是多努力把学习成绩搞上去,少搞些阴谋诡计。”他被激怒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严厉地问:“你不想当作家,这是什么东西!”啊呀,这是我请王老师批改的文稿。被他没收了?我无语,呆里呆气地立着,任由团支书我的组织我的上级训话。他训:“还是那句话,打倒一切非无产阶级思想。你的资产阶级名利思想要清算。”接着他更加严厉地指出:“你同钱二榴谈恋爱,偷偷摸摸,不向组织汇报。”我忙辩解:“我们没有谈恋爱向你汇报什么。”“那我问你:她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对别人不呢?她为什么给你钱用不给别人呢?她为什么送书给你不送给别人呢?她为什么邀请你上她家去不邀请别人呢?她为什么------?”团支书一连问了十几个“为什么”要我回答。我回答不出,说:“这些你去问她嘛,我怎么知道!”他冷笑两声:“你对组织一贯不忠诚老实。”他一再用“对组织不忠诚老实”压我。我知道,这是当年人民日报的一篇社论,题目是《对组织要忠诚老实》。是当时中央向知识界和社会发出的肃反警告,也是善意的劝告。王兴浪用来对我,我感到很大压力,也被他这两拳(当作家、谈恋爱)打晕了。他严厉警告:“在一星期内你将这两条严重错误写成书面检查交给组织(即交给他)。”我也不知哪来的“邪劲”,头一梗:“我没有错,不写。”转身就走,把他晾在那儿了。

我以为我不写检讨,你能把我怎么样?

哪知,他背着我召集了小组长和要求入团的积极分子联席会议,这个会议一连开了三次,(钱二榴是三组组长被排除在外)收集整理我当作家的材料。经班主任李家芒支持允诺,一番策划后,一连三天晚自习不上,每晚5-6个小时共费时近30个小时开会斗争我,揭发我想当作家的“罪行”。因为事先有了准备大造舆论,所以大会斗争揭发一浪高一浪。其内容多为我爱看文艺报刊啦,爱读名著啦,作文写得好啦,没事就钻图书馆啦等等,更有致命一条:有篇小说文稿握在团支书手中,这是铁证!我给斗的浑身打颤,很害怕......王兴浪总结发言:“许敬芳想当作家有铁的事实是赖不掉的。他的专业思想不巩固。这是他资产阶级个人主义的恶果,是资产阶级名利思想的大暴露。对于他的严重错误组织上是要作出处理的......”我一想:“糟啦,这要被开除回家,怎么得了......”正当王兴浪兴风作浪之时,钱二榴兀地站起:“我要发言”不待主持斗争大会的团支书允许,她慷慨激昂:“王兴浪,你说许敬芳专业思想不巩固个人主义恶果,这是污蔑!他在入学的第一篇作文中就真实地写出了他的抱负。三年来他又是按照自己定的标准按照国家对一个师范生的要求严格实践的。他要做一个合格的优秀的乡村小学教师,怎么能是专业思想不巩固呢?你说这是他个人主义恶果,请问‘恶果’在哪?他没有因为爱好文学而偏科,他所有功课成绩在班上都是第一,尤其是各科教学法、在附小实习成绩全优,怎么是‘恶果’呢?你一考试数理化就不及格难道就是专业思想巩固?许敬芳不仅自己成绩优异还帮助同学也帮助过你,这是‘恶果’吗?许敬芳的学生干部工作做的也很出色,比你做的还好,这是‘恶果’吗?许敬芳没有因为苦学而搞坏身体,他是班上田径运动员,为班级在校运动会上争了荣誉,这是‘恶果’吗?为什么就凭写了一篇小说就给戴上资产阶级名利思想的大帽子?王老师,我要问他:写一篇小说就是想当作家,作家这么容易当嘛?学生请老师批改习作,这是天经地义。他答应了许敬芳,”讲到这里她转向全班“为什么又背叛学生把许敬芳文稿交给王兴浪?这是老师应该有的品德吗?”王兴浪打断钱二榴:“那是我去没收的。王老师在课上的批评许敬芳的话是我叫王老师说的。我是共产党员了,我就要打倒资产阶级思想......”钱二榴毫不示弱,把自己站位调整一下:既对全班同学,更对王兴浪:“王兴浪,你已犯法。你没收许敬芳的文稿是非法的,违法的......”正当她舌战犬儒王兴浪时,王兴浪见势不利,立即宣布:“散会。回宿舍睡觉。”全班同学被钱二榴问得哑口无言。有那么三两人酸腔酸调地说:“呦,你对许敬芳这么关心呀,是什么意思呀......”“什么意思?打抱不平!读了这几年书难道白读了?是不是都成了白痴?”这位“女诸葛”上演了舌战群儒又演大骂王朗的戏。

三天过后,斗争大会继续。主持人团支书宣布:“今天不斗许敬芳想当作家的事,专揭发他二人谈恋爱的问题......”话还没说完,有那么几个同学,平时向二榴献殷勤而不得的同学欢蹦乱跳了,于是,一场更加轰轰烈烈的大揭发大斗争掀起来了。揭发者指名道姓指鼻子指脸赤裸裸地大干,不讲一点情面,也不顾及个人私密。我不知道,许多是我们私下相会的事,同学们怎么知道的?揭发的不仅时间地点准确,而且细节私情也一点不漏地给挖出来了。我怀疑:团支书早有准备,派了“特务”跟踪了我们?我愤怒,又不敢反抗。我已被宣布撤销“班常委”职务,保留团籍以观后效。团支书说:“我们这个会是班主任李老师支持的。”钱二榴立即顶他:“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她,直面对他,毫无惧色。可是揭发斗争大会开到第三天已不是揭发谈恋爱,而是专门无中生有杜撰我俩的私情,钱二榴趴在桌上一言不发。她已无法讲理了,只好沉默。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那种起哄嬉笑的呐喊助威的斗争场面几近狂热。有邻班同学探头询问:“你们班上干什么?吵得我们都不好上自习了?...... 

团支书犹嫌不足,一再鼓劲:“彻底揭发!要把他俩谈恋爱的窝捣散,叫他们谈不起来......

入夜了,教室大楼里只剩我们班一个班灯火闪亮。外边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哗哗。雨声呼应室内呐喊,声声不息。

银川河一改往日平静温柔,金蓝山的山水汹涌而来。河水混沌,河水咆哮,河水漫岸。真是山雨已来风更吼了。我们班同学是冒雨奔向宿舍大楼的。

因为揭发批斗恋爱事,那许多“激动人心”的情节,那被王兴浪挖出来的恋爱细节,可叫团支书和几个追钱二榴不得的同学出口气了。啊,你钱二榴对我们一脸冰霜,对许敬芳却那么体贴关爱,这次叫你好看了。真过瘾!可惜,那个女同学揭发钱二榴半夜三更不回宿舍,在操场一角挽许敬芳转悠,为什么不进一步挖一挖他俩“鬼混”的情节?为什么不去捉奸呢?王兴浪等人想:要是捉到奸......

此时,有谁能想到钱二榴的命运?

又有谁想到我的命运?我真想自杀。给斗了这么多天,我怎么上课听讲?整天想着自己的错误,头昏脑涨,无法自持。小时候没有书读学上,多亏了人民政府我才来到大城市求学。现在竟然有学不能上有课无法听。我不就是写了一篇小说犯了什么国家大法?我不就是因为要饭认识了钱二榴(和她一家人),现在在一个班读书,她在经济上给我资助我们在学习上互相帮助,交往密切一些,又没有越轨做出什么不道德的事,犯了什么“王家”大法,竟然遭此残酷斗争无情打击?不行!钱二榴已经同王兴浪交火,我怎能害怕退却?我还有一妹一弟一八十高堂祖母指望我哩。我死了,他们怎么办?弟妹无我,何以度此生?祖母无我,何以终余年?我还要向人间讨个说法:我究竟错在哪里?

钱二榴和她的家人都给过我很多的关爱。我天天叩头感谢人家也感谢不清啊。钱二榴,是我害了你,不,不是我,是王兴浪,是他让你受了奚落嘲讽与侮辱。事还没有完啦,谁知王兴浪还会掀起什么浪刮什么风?班主任李老师为什么支持王兴浪?校方难道不知道我班上的这一幕?

第二天早上女生宿舍传出钱二榴一夜未归。我立即紧张起来,请求李老师速向校方报告采取紧急寻找措施。这位已经快五十待字闺中的女教师居然不紧不慢地说:“是不是跑回乡下老家啦?她家是哪个县哪个乡啊......

中午,学校附近派出所民警在银川河上捞出一具女尸——正是钱二榴!

我的天啊!民警从她口袋中掏出一张纸,纸上有三个字:我抗议!三个字已洇湿模糊,但抗议之声仍叫人隆隆可闻。

这下学校沸腾了。全校师生追问:这是怎么一回事?校长和班主任主张先处理尸体再说,我伏在尸上痛哭坚决不让,要等家属来共同处理。班主任说我想闹事!我愤怒极了,此时在我眼里我和她已无师生关系可言了,我从尸体上一跃而起,很不理智,污言秽语痛骂了这个“老狗日的”,骂她是“凶恶残忍的老母狗”。你害死害伤两个学生,酿成这么大的惨案,还说我闹事?好吧,斗我的时候我忍了,现在我不能忍了,我要闹到底,哪怕去坐牢。我也要请国家请政府请学校向我指明:“我错在什么地方?”“我们”错在哪儿?

省市报纸已就此事作了报道,发表了短评。短评指出:这是一起违法乱纪打击迫害青年学生的事件,必须依法处理。

校内外舆论强烈,有人问:师范生许敬芳是一位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学生。他写了一篇小说,何罪之有?她追求文学又热爱教育正符合当前中央向全国人民发出号召:向科学文化进军。怎么就是资产阶级思想?那个团支书王兴浪自己不努力成绩不好又嫉妒别人,采取不正当手段在班上兴风作浪,搞残酷斗争无情打击。他和班主任是这次惨案的始作俑者、制造者。像这样的坏学生怎么还能入党的?

有的教育专业报刊。省市报纸的教育专栏就此事展开了大讨论:我们学校究竟要培养什么样的人才?在向文化科学进军中,学校应该怎么做?有位教育界老前辈发问:我们学校为什么培养不出杰出的优秀的人才?有人说,像许敬芳只因为写了一篇小说,和女同学有些学习上的感情上往来就在校内挨斗。这样的学校还是社会主义学校吗?

在钱二榴大哥大姐奔走呼号下,省市法律界教育界在市第二师范学校多次召开讨论会,调查会。市中级人民法院经过程序作出判决:团支书班主任逮捕法办。市教育局决定:校长撤职。第二师范学校校方要向省市教育部门写出深刻的书面检讨。对许敬芳钱二榴所在班级要进行整顿,要对学生进行法律道德教育,前途理想教育。要帮助学生分辨是非,对那两个追随团支书起了恶劣作用的学生开除学籍。

事情算是过去了。

可是我怎么也过不了这一关。我跪在钱伯伯钱伯母膝下不能起来,起不来。我向钱大哥钱大姐倾诉衷肠,肝肠欲裂。我不能上课,整天半夜在银川河边游走,独怆然,涕泪下。我心中呼唤:榴啊,你怎么走了呢?我不如你呀。

我的命就该这么苦吗?我的命怎么就该是悲歌呢?我向苍天发问。

 

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

 

小序     遍地关山行不得,为谁辛苦尽情啼?

清.尤侗《闻鹧鸪》

 

这是我第三次去川北山区,追寻我心灵中的圣洁,矢志完成从未见过面女友的嘱托,把她未完成的书稿取回,修改润色好,争取出版。实现她的理想追求。

我和远方女友经过五年通信建立了友情,发展到爱情。但因政治形势的干预,这朵美丽之花未开就凋谢了(见上篇《在那遥远的地方》)。我的女友写了一部三十万字的小说文稿,正在加工修改之时,被红卫兵造反派抄家没收。宣称是四川文艺领导沙汀黑线黑帮上的小爪牙。她因此落难,自杀身亡。我第一次去川北探望她,只是到她坟上献了一束玫瑰花。收到了她的遗书,遗书中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把文稿索回改好……第二次去川北是1967年夏天了,四川和全国一样武斗正炽,狼烟四起。川北山区的百花灿烂万木峥嵘的美景我无心赏玩,直奔女友原来教书的学校找“造反司令”索稿。无果返回。我不能长时间呆在川北,因为此时我已被送到农场改造,每天应做的事情是打扫厕所,掏粪倒尿。我只请七天假称回江南老家有急事。这时返回农场我日夜无眠,思绪百端,心实不甘,老想着女友的委托。拼了!我不参加改造了,我偷跑了,再上四川。我怕什么!我是贫农出身,是共产党领导我翻身的,培养我长大的,分配我走上工作岗位的。两年前四清时入党的,当上校长的。我有什么罪斗我关我?

呸!不怕。这就又来到了川北,是第三次,这次很顺利。

造反司令王老师了解我是江苏来客,与我热情握手:“造反派战友,辛苦了,请坐请坐。”我惶恐不安,怕他是个凶神恶煞,苦笑笑:“司令,我不是造反派,是小学校长,是走资派,正在挨斗哩。”他笑笑:“当领导的不一定都是走资派。造反派是随着形势转圈圈的,懂个屁,瞎嚷嚷……”我有些惊讶:“这司令……”一看,司令一米八几的个头,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一表人才,说话谈吐倒也斯文高雅,不是那么个恶狠狠的家伙。这使我轻松了不少。

他说:“江苏同志请你原谅,斗小刘的时候我不在场。当我弄清情况后,几个斗她的老师已被我开除了。小刘的死是痛心的,不过确实是自杀。这事到底怎么处理我也不知,等时间吧,现在无人管。听说你已来过两次,难得啊。看来校长同志很重感情啊。”这一席话倒把我说糊涂了。面前这位司令是鬼是人?既然他有人的表现,我也就礼贤三分了。他再次叹息道:“小刘不该啊,坚持一下,挺一挺不就过去了?到底是年轻,虽有满腹文章却经不起折腾,就轻易走掉了。人的第一宝贵是生命啊。”

这个司令很理性,有人道。于是我奉上女友的遗书请他审阅。他看后说:“是小刘的笔迹。她呀,不仅有学识有文才,书法也是好样的。太可惜了。告诉你江苏同志,我这个司令马上不当了,还是当我的教书匠吧。

他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大牛皮纸信封交给我,要我写个收条给他。他说:“对不起,这是小刘老师对你的托付,我也要负责任的。”

临别,我说了许多感谢的话。王司令祝我一路平安。又一再关照我要细读改好;若能出版送他一本。我满口答应再三感谢。

我没有回农场改造,回老家江南了,专心致志的阅读女友的书稿。

《嘉陵江放歌》(暂定名)。书名闪烁激情,像磁铁吸引着我。我航行在嘉陵江上像基度山伯爵进了宝洞挖到无数宝藏。书稿有勾画粗犷的纵横大气,有运笔工巧细腻入微的描述。所立意象空灵绝唱富于韵致,所设结构缛丽繁复浓墨重彩。惊心动魄的战斗,严刑审讯的惨烈,无耻叛徒的出卖,罗曼蒂克的爱情,荡气回肠的生死,环环紧扣,步步推前,锋芒所向的人性里头:大者愈大,小者愈小。它把我重庆地下党及其活动写得出神入化,它把我党与人民群众的血肉关系表现得淋漓尽致,它把国民党一帮败类和几个地主分子的丑陋充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泾渭两水,爱恨分明。面对重庆、嘉陵江的前尘往事,书中刻画人物形象的惊人准确,逼真传神,娓娓道来,深深感动了我。多好的作品啊。这是一个小学老师写的吗?不是。好像是个有着广泛阅历又积极参与当年革命斗争实践的中年知识分子的创作。这是一个弱女子的涂鸦吗?不是,绝对不是,好像是个江姐式的老战士的歌唱!

我抚卷沉思:我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吗?我能赶上女友的水平吗?

我又一次翻阅她的遗书,那深沉亲切的话语像春风一样轻轻的送到我的耳边。我不能畏难退缩,辜负她的寄托。我做了一番准备:重读《红岩》等书,重看《在烈火中永生》等电影,寻找记载重庆地下党和华荧山双枪老太婆事迹的书来读……我在做修改的准备,我在探寻与女友共鸣的心灵!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学校终于复课闹革命。我即从江南老家返回学校。

全国第一次农业学大寨会议召开。在全国要建多少多少大寨县大寨公社的任务像山一样压下来了。此时,我的工作有调整:县委组织部调我去西部山区某公社任党委秘书,这是个大权没有小权多多的差事,整天忙忙碌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几乎无一定规。我把注意力集中到全公社三万人的生计上,我把心与三万人联系起来。我忽然像似闻到了女友作品中散发的热爱党热爱人民的浓浓的气息。这个!是我修改加工好她作品的关键所在吧。

糟糕的是,公社书记是个五八年大跃进“跃”上来的官员,由大队支书吹牛溜须升任公社武装部长,又凭送礼跑官当了书记。他不识几个苍蝇爪子,开始填档案报了小学毕业,两年功夫,他的档案文化程度一栏就成了“初中”了。在他手下当秘书是受罪差事,传达上边会议的报告稿件要抄写得像书报上一样的文字,他才能捧上台唧唧叭叭念一遍。报告会传达之前,先要嘴把嘴教他预读一遍。这也好办,无非要我多花点劳动多苦一点。更为糟糕的是:他对所有事情几乎是胡来,脑子一热就大跃进,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胆子也大。他有两句经典口头禅:一是“错就错办,不用改”,二是“这是我的一亩三,谁也管不着,我的独立王国”。因为他平时对老百姓总是凶巴巴恶狠狠的样子,所以老百姓都喊他“老虎”“二鬼子”,不喊他“×书记”。别看他干工作没本事,瞎掰,而对人情世故却熟烂于心,县里上上下下门门精,领导人那儿节节通,这个头头的至亲好友他一一清楚,那个上司喜爱好恶他总能适时去“挠挠痒”。更糟糕的是,他敢把大队生产队的物资随意调去县里“进贡”。那是动用大卡车送的啊。就在我来公社上班的那年春节他把一个生产队刚从山东买来的母羊(生产资料)杀了,献给县里官们过年。老百姓反对又不敢公开反对。背后骂(这件事在当时也算是大事,破坏生产嘛)。这时,我的“书呆子”“天真气”上来了,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海深水浅地向书记进言,做两人“谈心”、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的工作。书呆子到底是书呆子,人家不吃这一套!渐渐,分歧有了,鸿沟深了,积怨多了。他说不过我,更写不过我。可是我有很多很多不如他呀。他的“门”很宽,他的“网”很密、很大;我有什么呢?只有肚子里一点墨水,手上一只秃笔。

在打倒江青的时候,他造谣向县某领导说我有一本书是写什么走资派的。某领导支持他,没收了我女友的文稿,把我打成江青残余,斗了五年关押了五年,从1977年到1982年,才放我出狱。

我被放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文稿。书记他说:“黑书,上交县里了。”我说:“你根本看不懂,怎知是黑书白书?”他噎住了,像个哑巴,不讲话。我到县里要,那个领导人说不知道。推来推去,把我推晕了。如今,二十几年过去了,我也没要到书稿。我的因为此书稿而自杀身亡女友的书稿,我的女友千叮万嘱要我改好的书稿,我为之倾情,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准备完善的书稿没了。

十年前,县里那个领导人因病仙逝。可惜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会去凭吊的。在他灵前我会祝福他走好,也会问一句:“我的书稿呢?”

又三年,书记病重,只靠轮椅度日。他的邻居在一次酒席上告诉我。我请邻居转告他:“多保重,不吸烟,少喝酒……(书记大量吸烟喝酒,不用花钱)我的态度真诚实在。他的邻居和喜宴上的客人看我的态度不是虚伪的,是真的祝愿书记健康长寿。感叹道:“老许,老虎同你矛盾挺深的,这会儿你还真心祝福他。你……”我真心的回答:“矛盾归矛盾,现在他病了,我还该去探望他……”

我还没有来得及去探望,他去世了。他死时,我在江西南昌探亲。要是在家,我会去烧一刀纸,凭吊一番。当然,我仍然还要问他:“我的书稿呢?你给我吧。丢失它,比你死了更令我伤心啊。

我的书稿呢,至今没有下落。

文革中,说我是当权派(不过是个小学负责人)斗我,关我!

江青完了,又说我是造反派,又斗我关我。这讲的什么理!

我的书稿在哪里?苍天,我问你。

我与女友是心心相印心灵共鸣啊,我真想躲到一个角落里痛痛快快的哭个三天三夜。厄运怎么会落到我的头上?

在追求理想的征途上我又一次失败了。

这就是我的命运,一曲悠长的唱不完的悲歌。

 

后跋  一位文艺大家说:文学应诉说生活情节,文学要关注人的命运。

                        ---摘自人民日报副刊部《文艺评论》

说明:作者赵芳义为笔名,实名为赵庆岭、徐怀义。

赵庆岭,江苏东海人。195211月出生,大专文化程度,中共党员,馆员专业技术职务。曾多年前搜集整理关于“东海民间故事、歌谣、谚语‘三套集成’”及温泉古镇的传说等成稿收藏。先后在省市报刊等媒体发表文学作品数篇。

 历任东海县李埝乡小学教师、文化站长、党委秘书、党委宣传委员、东海县横沟乡人民政府副乡长、东海县文化馆馆长。

现任江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江苏省群众文化学会会员、江苏省水晶文化研究会会员、连云港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连云港市民俗学会会员、连云港东海大禹文化学会会员、东海县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文学期刊《东海文艺》责任编辑、《海陵潮》杂志主编。

(编辑:赵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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